CURATORIAL

WRITING





The Tower in Jimei

集美的塔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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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美像块飞地,在厦门郊区,但并没有旧骑楼和夜市。行政服务中心坐北朝南地落在一片横架而起的空中广场上,华灯盏盏,列作两队,白天放眼望去,目尽处横卧青山,夜里灯光幽幽,照不到两米之外。我们这一队人,大多彼此陌不相识,一起住在政府大楼东边的人才培训中心,每天在市民广场下面防空洞般的展场里呆着,往假墙上挂照片、投幻灯、放电影。这种状况大约持续了一周,直到领导在舞台上宣布开始,摄影爱好者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涌来。

开幕前一天,布展到很晚,沈宸把我和邓云拖出展场。沈宸比我大,一个学校都是学政治毕业的,算时间的话,也一起在校园里待过,但是几年前到了这行才认识。广场的尽头有一对凉亭,我们走到西座那儿。三人停下来,两个人抽烟,我看着。“地上好粘”,沈宸说,地面上有些已经干掉的液体,一块深一块浅。亭子顶铺着明黄色琉璃瓦,夜里当然没什么夜色,四周悄然无声。包围着广场的玻璃大楼漆黑一片,它们是为未来准备的,不是今夜。

幽火明灭,两位男士不时一声深咳,吐出浓烟。我枯坐着。“怎么着,将来打算回国吗”,沈宸问我。“回吧,还是国内机会多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很遥远。“不想留英国吗?感觉还是国外系统完善点啊。”“实习都挺难找的…而且还是有点无聊…” 我在伦敦其实没真得找过实习,觉得自己不在那个圈子里。或者说,在开始之前,疲惫已先来了。“嗯,有机会就多做做,认识人多点回国了也有用。” 沈宸的烟抽完了,他站在那,看我和邓云,“别坐了,走吧,回去叫外卖”。“再坐一下,太累了”, 邓云坐在大理石栏杆上,背靠着刷了朱漆的水泥柱子,仰头吞烟。“我脸上肯定全是油腻”,他自嘲地笑,但笑得很慢并且疲惫,好像嘴角是借着烟才浮上来的。

更深夜的时候,我和邓云决定出门散步。集美的白昼太无聊了。午夜时我们出现在广场中央,邓云向空中扔出一个飞盘,一个我以为是狗玩具的扁平、轻盈的圆形物体。半小时之后我终于接到了一次。邓云如释重负,我欣喜万分,我们都决定不玩了。没风,椰子树也像假的,静止不动。我提议去看看那座塔。塔在我房间窗外,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郁郁葱葱,嫩的熟的各种绿,铺在眼前,缓坡之巅,耸立一塔。塔很周正,又很平常,像任何新建的水泥仿古塔。仿佛是在街边店摆出来的巴黎铁塔钥匙串,拎出来一个,难得敦实不显廉价,心里有点认可,却也不会掏钱买下来。

邓云穿着短裤和旅馆的塑料拖鞋,拖拉在空荡的马路上,我裹着毛衣,到山脚下时,路面还存着白天的雨水。我想起刚才和沈宸的聊天,有关未来的问题对我来说稀松平常,只是个话题。但邓云在这些问题和对话之外,他在日本生活和工作,很久了。

上山的石阶稍微有些陡峭,我们一步步迈着,聊起认识的人。我打趣邓云认识人多,他不置可否。过了会,他说,“我和Y和X都深聊过的”。我算了算,那应该是四五年前。我有时想不清,说话该说些什么。人们是不是总一茬茬换人聊天,了解彼此的无聊。

“真不想回伦敦啊” ,我说起来。
“我也不想回去。”
“为什么,因为生活很难吗?”
“也比较无聊。”
“上班累吗?”
“嗯,累。”

我们爬上坡顶,看到塔,基座是一个矮矮的办公楼,空着,好像从没被用过。整个建筑就像个饮水机。索然无味在意料之中,我们坐在花坛上,石头泛出些凉气。“我也不知道。旅行要结束了,就很郁闷吧” ,他的声音也很低。

前两天布展推不动的时候,我和邓云在展厅里也走不了,用电脑断断续续地看了个法国电影。里面一个学艺术史的温婉女人毕业后嫁给了等候多年的男友,她读书时男友已经工作并且置家置业了。婚后隔年,他们生了一个男孩,女人找了份艺术基金会里研究员的职位,生活美好平静。阖家到热带沙滩旅行时,女人在安宁的海浪声里对男友说,嫁给你,好像每时每刻都很圆满,一生也会这样一刻刻圆满下去。女人后来在工作时出了轨,对象是个并不浪漫也算不得好看的男人,她的生活从这里开始破碎。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出轨,但她后来酗酒、弃子,毁了自己,也毁掉了家。我又讲起这片子时,邓云在不远处刷着手机,屏幕漏出的荧光洒在他的圆领T恤上,他无所事事的样子,像在等待一个会从灌木丛里突然钻出来的人。邓云说,感觉女人最后到这样,没大有理由。出个轨不至于后果这么严重吧。

我回过神,说,“动机吗?像我们这种如履薄冰活着的人,一偏离了轨道就会觉得,挺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