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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ivia Richon: An Allegory about Spirit and Flesh


访谈/Olivier Richon:灵与肉之间的动物寓言

LONDON|伦敦
JIAZAZHI|假杂志

2016.11.11

ORIGINAL TEXT

Images are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If you are interested in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text, please contact. 
导言:瑞士摄影师Olivier Richon在1956年出生于瑞士的洛桑,他的摄影生涯却成就于伦敦。1997年至今,他已执教并掌管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摄影系近二十年;而在此期间他也持续着自己的以静物和动物肖像为主的艺术创作。


 Laurence Sterne, 2015, Olivier Richon

上世纪七十年代,Olivier Richon初到伦敦在中央工艺学校攻读电影与摄影专业,那时他与好友Karen Knorr合作完成了他们的成名作《Punks》。《Punks》记录了英国七十年代的年轻人在夜间俱乐部里浪掷青春、尖锐反叛主流的朋克运动。伴随反核反战,朋克精神不再拘泥于地下音乐厅,而是迅速扩散并影响了世界各地的青年文化。

随年纪渐长,Olivier的镜头从俱乐部里的年轻朋友们转向了哲学和美学命题。1988年,他获得哲学硕士。受到当时英国社会思潮的启发,Olivier开始探讨“寓言”这种文学体裁对应的图像形式。动物常常是文学寓言中的主角,而在Olivier的照片里,猴子、猎犬也常在他的照片中展现镇定自若的一面。这些动物并不作为人的宠物或者蒙昧天真的形象出现,而是仿如古典油画中的人类贵族肖像般在阅读、绘画、沉思、凝视,仿佛它们并不存在于真实的时间(timeless),也脱离于日常环境(out of place)。然而Olivier的演员动物们又的确来自真实世界。英国本土没有鳄鱼和印度犀牛,但它们因为动物园这一人造景观被运到了英国乡下。

对Olivier来说,动物们与它们置身其中的环境常常构成了现实里的拼贴画(Montage)——现实本身就带着寓言的性质。而Olivier的照片中动物们的眼神又那么沉静神秘,它们可能比庸碌疲惫的人类更接近观众想象中的神灵。同时,动物在人类的生活中也常意味着“肉”,Olivier的新作中出现了很多食物肖像——生鱼、鲜肉、黄油,它们出现在餐桌上,以迷人的色泽和细腻的纹理引诱着人类的味蕾。当动物作为寓言和食物的图片被并置时,它们时而为神时而为肉。在灵与肉的摆荡间,这些生灵们的意味也愈加暧昧。

像Olivier深爱的法国静物画大师夏尔丹一样,Olivier的摄影像极了静物画,在朴素、平衡的构图中安排动物、书本、幕布等“道具”,在细腻的光线和强烈的明暗对比中呈现事物的肌理。在他的作品中,书籍象征着知识,绘画指向了艺术,而幕布则隐喻着戏剧。然而在试图解读出这些事物的含义时,我们需要在所有解读前加上“可能”,这是因为Olivier自己对于作品也没有明确的意图。对Olivier而言,书本、动物、文本、窗帘等等事物都如戏剧舞台上的“道具”,他带着几个简单的想法在拍摄中不断试验道具间的关系,营造出完美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有着随机性。他松散地在画面中呈现“道具”,而摄影的瞬时性、简单道具间的不同组合和位置关系则留给了不同“剧情”发展的空间,观看者们因此可以有许多解读的方法。从这一点上来讲,Olivier是四两拨千斤式的懒人艺术家。

对Olivier来说,摄影是一种特别类型的图片。“我被摄影震惊到并不是因为它再现现实的能力,而是它和现实巨大的区别。” 摄影能制造出比现实更有诱惑力的图像,这些图像也许并不真实,但是它却能够捕获那些注视着图片的人们的内心,给观众一个不同于现实的视觉线索。因为受到Mark Cousin的“视觉形成于整个身体”的观点,他着迷于探索眼睛的观看和其他身体感受间的关系;也因此他十分注重作品呈现的效果,把控从拍摄、输出到装裱的每个环节,让作品中的动物与食物们都极富质感,真实到常有观众试图触碰画面。他的作品兼具形而上的哲学深思和形而下的感官诱惑,而这也是Olivier留住观众的方法。

摄影之外,Olivier喜欢阅读和观看。这些兴趣或许让他学会给自己的作品留足广阔的阐释空间。和普遍对学院派的刻板印象相反,Olivier自己并不过多阐释己作,对所有考据和解读都拍手欢迎,饶有趣味地对待种种理解。或许正像他教导学生不仅要多读书多实践,还要学会接受自己的作品被误读那样,做艺术,也不要忘记幽默感。




能跟我们说说是什么把你带入了艺术和摄影的领域吗?
Olivier Richon:一切可能都是偶然。我从来没有想把自己固定在某个领域,但摄影一直都让我着迷。我从十五岁左右就开始拍照,事实上我并没有在学校学摄影,而是从朋友那里学到的。我也从未想过会以摄影为职业,因为摄影对我来说太有乐趣了!但后来它的确成了我的事业。高中毕业后,我在日内瓦大学学了一年左右的艺术史和法国文学,但觉得不是我感兴趣的东西,于是来到了伦敦学习摄影。

你喜欢伦敦吗?也是在刚到伦敦的那个时候,你和Karen Knorr一起拍摄了《Punks》这个项目?
Olivier Richon:非常喜欢。不过当年的伦敦和今天很不一样了。当我拍完《Punks》之后,我意识到拍摄也是我认识伦敦的方式。

在拍摄《Punks》时,你的风格是纪实的,这和你后期具有观念性的摄影区别很大。怎么看待自己创作上这么大的变化呢?
Olivier Richon:《Punks》其实是我在真正开始学习摄影之前的作品,并且这个作品是和Karen Knorr合作的,肯定会不太一样。不过我并不觉得我改变很多,前后期其实有很多共同点。比如《Punks》的照片里强烈的光线、画面上布满的黑色影子等特点在后面的作品里也有延续。再比如《Punks》和后来的作品都是在室内拍摄的,拍《Punks》是在俱乐部里面,拍静物也是在室内。人们常常认为摄影是去拍外面的世界,但对我而言摄影是拍摄内部。所以我喜欢在工作室里工作,这种工作方式更关乎内心的想法和每天日常的现实。

另外一点相似的地方是,《Punks》里面的人物照都是摆拍的,人们都知道我们在拍,这和后期的摆拍静物也是类似的。所以即便看起来我的前后期作品非常不同,但细想一下是有一致性的。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对我来说不合适,就是当记者。为了新闻报道而拍照的速度对我而言太快了。我需要时间去尝试不同的东西。对我来说做艺术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决定,而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特别是对我们摄影师来说,和学习纯艺术的相比,我们的职业可能性太广了,需要慢慢探索自己的职业方向。



又是什么让你开始了后来《寓言》系列的创作呢?
Olivier Richon:在1980年代,我刚刚大学毕业时,有很多重新思考寓言的讨论,认为寓言被附加了很多束缚,比如人们受本雅明影响,总是认为寓言是废墟,是现实的图像,是某种特殊的只和意义相关的写作方式。总之,寓言是不自由的。当时人们开始认为寓言的形式也很重要,寓言不仅是写作,也应该是一种复杂和充满感觉的模式(mode)。在某种程度上,这仍是语言和图像之争。过去人们会说如果你可以说出“正义”这个词,为什么你还需要一个女人头戴眼罩、手拿天秤和长剑的女神形象呢?但我认为图片可以引发人们更多的思考。

这些图片的风格也受到荷兰静物画的很多影响?
Olivier Richon:是的,静物画,以及电影。我很喜欢一位导演Peter Greenaway,他有两部作品分别是1982年的《The Droughtsman’s Contract》和1985年的《A Zed & Two Noughts》。他原本做实验电影,后来开始拍剧情片,但很多镜头语言都继承自实验阶段。虽然我在作品做完之后才看到他的电影,但非常有共鸣,我们的创作都有关观看(looking)和画框。至于静物画,我更多是受这一个门类的影响,但的确法国画家夏尔丹对我影响极大,特别是他的一幅画《猴子画家》(Le Singe Paitre),对我的整个创作都影响很大。

你的作品的标题里也常常涉及画的名字,或者其他重要的指涉,在做展览的时候一般会把标题放在什么位置呢?其他的文本呢?

Olivier Richon:有时候会作为照片的一部分印在照片下方,有时候我会把标题用贴字的方式放在画框下的墙上。如果是重要的文本的话,则会放在照片之间单独的一面墙上。有时候文本也会以图片的形式放在画框里出现,像在1985年的《the Academy》系列里,这些黑底白字的矩形,其实都是被拍摄的图片。另外也会有一些长文本,我会尽力保持他们的原文,如果当地语言不一致的话,我会在旁边放一些用于分发给观众的翻译件。

可以说说对你有影响的思想、理论或者文学吗?我记得你在《Fifty Key Writers on Photography》里写到了Jean Baudrillard?
Olivier Richon:是的,我写过他,另外一位影响我的是俄罗斯的形式主义(formalist)的批评家Viktor Shklovsky,他写过一本论证非常有力的书《Arts as Technique》,而且他也写了许多艺术让日常事物陌生化(defamilirize)的功能,这对我影响很大,像我的作品中改变日常事物所处的语境(context)。另一位影响了我对动物的兴趣的是英国讽刺作家Saki,他写了很多短篇小说,里面有用动物作为主角,有一些动物是画家。我也会在瑞士的新展中引用Saki的话。其他还包括丹托的“Animals as Art Historians”。另一个对我有影响的是1950年代的超现实主义画家Desmond Morris让猴子做画的实验,当时猴子的画很流行、价格也很高,并且他的猴子们真得做出来了一些东西!Morris后来还写了一本书,叫做《The Biology of Art》,也是对艺术系统的一个嘲讽。

你最喜欢哪些摄影师呢?

Olivier Richon:很多摄影师啊,但我最喜欢的是Walker Evans!其实我最近在写一本有关他的小书,是给艺术杂志《Afterall》的一个叫作“One work”的系列写的,一本书只写一件作品。我的这本书写的是Walker Evans的一件作品,《Kitchen Corner, Alabama, 1936》。我觉得这幅照片很像马列维奇的画。但其实呢,我最喜欢的一位摄影师并不是摄影师,他是Paul Nougé。他写过一本诗集《Subversion des Images》,是对摄影的宣言,里面也有一些照片。他是超现实主义画家玛格丽特的朋友,玛格丽特的许多画的名字都是他起的。

我们可以谈谈你作为老师的角色吗?从1997年到现在,你作为RCA摄影系的主任已经快20年了,是什么让你愿意一直留在学校里呢?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你观察到的摄影在这二十年的转变吗?

Olivier Richon:都要20年了!我都没有意识到!不过我的确很喜欢在学校里,它让我能了解最新的作品和它们的语境。而且我觉得当职业艺术家其实有些无趣,真正的讨论都是发生在学校里的。摄影艺术当然有转变,但也是在转圈儿。现在又有越来越多人拍摄黑白作品、使用胶片和暗房,十年前根本不是这样。也有学生重新发现纪实摄影的传统,去拿着大画幅到法国边境拍摄难民,这和一百年前简直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很多实践,比如摄影和装置,摄影和录像,图片和文本等等……可以说,摄影是不断散布的过程(dissemination)。

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秘密教学法吗?摄影的风潮变了很多,你的教学方法变了吗?

Olivier Richon:哈哈,其实与其说教摄影不如说是教艺术。我常告诉我的学生们,拥有创作的意图(intention)很重要,但学会放手同样重要。你的作品会在展览中会被观众误解,所以要在自己和别人的想法中找到平衡。要明白你的作品一旦完成、交付展览,你作为艺术家的想法就不再重要了。另外一点是,不要着急创作,但是也不要拖延,别一定要等到一个足够强的想法再动手,想法不会先来的,你可以边做边想。最后,要多读,不仅仅是读照片,读文献对摄影来说也很重要。

可以给刚毕业的摄影系学生一些建议吗?
Olivier Richon:我觉得,要坚持做作品,但也别着急。毕业后做出的第一件作品是很重要的,因为那时候艺术家刚刚离开了学院,一切可能都会很困难。

好的,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