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 Xiaoyi 聂小依

Writing / criticism · 2023 · 中文

What to Do in a Laughable World? On Shiliu’s “A Fluffy Jest”在可笑的世界里,做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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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工作室 SHILIU STUDIO 公众号(2023年11月4日);为 ART021 2023 小杉画廊 Fir Gallery 石榴个人项目“毛绒玩笑”而写
Dates
4 November 2023

An essay written for Shiliu’s solo presentation “A Fluffy Jest” with Fir Gallery at ART021 Shanghai, 2023: an artist who returned to art after eight years of start-ups and a spell in stand-up comedy, and whose paintings, photographs and street actions work as instant commentary on society.

↗ Original

为石榴个人项目“毛绒玩笑”(A Fluffy Jest)而写。ART021 2023,小杉画廊 Fir Gallery 展位 E1-05,上海展览中心,2023年11月9日—12日。

想象一下,如果你不是美院毕业后等待画廊给你第一次个展的艺术家,而是任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还会做艺术吗?初次听到石榴先创业再重回艺术界的经历时,我想到的是,该有多少年轻艺术从业者羡慕这不用管艺术界的自由。但再把这自由拿在手里掂量,如果不只是要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艺术家,如果今天要为了比自己更大的事、比自己更多的人做一些艺术,这样的创作会是什么样的?

石榴,《骨》,2023,100 x 80cm(2幅),布面油画

我抱着这样的兴趣观察了石榴的创作。石榴最初在布朗大学修习艺术。当初她在罗德岛艺术学院上课,从油画开始,后来去伦敦的圣马丁学院交换时开始了每日穿旗袍的项目。在异域中,这是她与自己的少数族裔文化身份相处时的高调实验,既反映出微妙的身份政治(文化符号作为对象与策略),也乘上了社交媒体兴起的东风。然而,这场持续一年的项目反而让她回国开启了八年的连续创业,进入了面向大众的消费品行业。在创业结束之后,不到30岁,石榴拥有了自由去想做她真的想做的事,艺术也从念念不忘变成即刻行动。但在她的谈论中,艺术很少是经典的西方艺术史,也不再是懵懂地介入某个文化符号;她也很少提及对艺术机构和系统的批判,不会大谈特谈艺术媒介的本体论。她的艺术创作的来处和去处,基本是当下的中国社会情境,以及其中的人群。

艺术家石榴在一场脱口秀演出,照片由艺术家提供

她明确说明,虽然从小就想做艺术家,但现在回来做艺术,其实是因为脱口秀说不下去了——在创业里见识了社会与人性复杂后的石榴,一开始选择了辛辣讽刺的脱口秀,来穿刺这假面社会;但审查严厉,红线一降再降,本来能抖的包袱全都要拐歪抹角。与其如此,不如回到视觉艺术。也因此,她的创作仍然全部服务于她想传递的感受——是的,脱口秀的精妙(或慷慨)之处在于,它并非要用清晰的观点说服他人,而是邀请眼前的芸芸众生在哄堂大笑的那一刻共情彼此,笑对世间无处不在的痛苦和无奈,理解自身和世界的复杂或不值一提。在当下这个阶段,不管石榴用绘画、行动、摄影还是装置,这些可供调遣的媒介对她而言,仍然是一种对社会的即时评论,为观众制造一场脱口秀一般的体验。她的作品里也都藏着包袱,不过留给你会心一笑的时间不只有三秒。

石榴,He set himself on fire before the cathedral,2023,160 x 120cm,布面油画

石榴,I heard you,2023,60 x 60cm,布面油画

“毛绒系列”画作变形了一系列熟悉物体的形象:它们的某个部位被套上了(或者,它们主动长出了)可爱的——有时是有点瘆人的——绒毛。乍看起来,它们会让人想起达利的《龙虾电话》(Lobster Telephone,1938)或者马格丽特的《图像的背叛(这不是一个烟斗)》[The Treachery of Images (This Is Not a Pipe),1929]。石榴的画中都写上了句子,但这些句子并非马格丽特式的否定,而是源于真实场景。它们曾被一字不差地说出。

石榴,Take a picture of our future,2023,80 x 100cm,布面油画

比如《这里头没时钟》(There was no clock)里,石榴将这个句子写在了一棵毛绒绒的绿色仙人掌旁边。标题源于2019年加拿大人权博物馆(Canadian Museum for Human Rights)为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举办的展览“为自由而奋斗”(Struggle for Freedom)。展览并未仅仅展示曼德拉为废除种族隔离所作的努力,还设置了一间长2.43米、宽2.13米的房间——在曼德拉被监禁的27年中,有18年时是在这样一间没有窗户的牢房中度过。观众被邀请进入这个房间独处27分钟,体会曼德拉的27年。其中一位体验者在事后采访里说,“这里头没时钟”(There’s no clocks),“你不知道门会什么时候再打开。”但这句语法出错的话被石榴挪用进作品之后,仙人掌这种本来带刺的危险之物长出绿色绒毛后如同麦克风,正轻轻发出炸裂之语,“这里头没时钟”,你死不了,只能自己折磨自己。石榴在这一系列中节选出的语句碎片往往平平无奇,但在原始语境中,它们指向了家暴、杀戮、强奸等等。语句模棱两可,正如潜藏着暴力的日常。而这和石榴想借绒毛所说的一样:人性从不平滑。

石榴,There was no clock,2023,100 x 80cm,布面油画

石榴,It was an afternoon,2023,80 x 80cm,布面油画

石榴,I don't,2023,50 x 40cm,布面油画

相比之下,用摄影图像来做的“芭比系列”在逻辑上要直接很多。既然没有乳房的芭比娃娃在网络平台上会因色情被审查下架,那便就驴下坡,和其他人一样给该打码的地方码上,让芭比重新上架。石榴的打码方式是将标语贴在胸上,或者用不断缩小的芭比图像覆盖胸部至最终不可辨认。这场玩笑里当然蕴藏着巨大的愤怒。

石榴,《无尽的玩笑》,2023,88 x 80cm,收藏级喷墨打印、裱于铝单板

《处女座》的图像是蓝紫色的夜空中的一片繁星,但仔细瞧,能在夜色里看到无数叠放着的裸体芭比,星星便是ta们若有乳头与阴部的话,这些器官会在的位置。在这幅作品里,愤怒不得不让位了;当如此多女性的身体横陈交叠、面目模糊时,哀戚更大。这些星星或许不仅是打码之用,它们也标记出偷窥者眼里的精光。

石榴,《处女座》,2023,130 x 97cm,收藏级喷墨打印、裱于铝单板

临近展览开幕,石榴突然在夜里冲去北京的科技园区,在字节、阿里、微软、京东的大楼上投影了迅速跳动的交通标识——被红色圈起来、划掉的黑色大字“停”。“停”字在建筑物的表面狂奔不止,红色圆圈犹如被欲望施了诅咒的红舞鞋。虽然被保安追赶,但石榴兴奋极了。这种冲去街头的渴望,让我想起1989年中国美术馆建筑上的交通标识“不许掉头”;石榴显然并没有要引用这一事件,但这种在公共空间中利用图像发表评论的作法,直接回应着社会现实。当年,市场化浪潮即将到来;今朝,疫情后人们疲于奔命。虽然在我看来行动和录像本身就已完备,但石榴先将“禁停”标志画成一幅画,似乎说明,对她而言工作室与街头密不可分,就像脱口秀和她的作品仍是一体。只不过先看看哪个先准备好,哪个此刻能上场。

石榴,《一幅快速移动到看不清的画》,2023,用录像实施的行为

石榴,《禁停》,2023,160 x 100cm,收藏级喷墨打印、裱于铝单板

目击石榴准备展览的过程带给我了很多快乐。她的创作里还有很多不精确的部分,在创作和展示的路径上还刚刚起步。但她确信地知道,自己要去表达,要去创造表达,而这一过程让她感受到自身的价值。在这一两年,我常常觉得,艺术行业里的艺术其实很小,社会、世界要比那所谓“大写的艺术”大很多——像贡布里希说的,所谓的“大写的艺术”(Art)也不存在,日常生活里的创造才最真切。石榴带着她对世界的一兜见解而来,而她的创作也随时准备好和观众唠唠社会。如果说艺术是石榴的再次创业,我祝愿她能一直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