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 Xiaoyi 聂小依

Writing / interview · 2026 · 中文

The Paintings of Lin Yulong: A Conversation访谈|林羽龙的绘画

Published in
KeYi Gallery 可以画廊 (WeChat)
Dates
20 January 2026

A conversation with the painter Lin Yulong around his solo exhibition “Form, ‘Form’, F-o-r-m” at KeYi Gallery, Hefei – on painting as a set of instructions for looking, hidden control, and making room for time, space and material.

↗ Original

可以画廊合肥空间呈现了林羽龙的个展「形体,“形体”,形-体」。此篇为聂小依与林羽龙就此次展览而延伸的对谈。以下对谈中,二位简称为:

◆ 聂小依 - N

◆ 林羽龙 - L

我先认识羽龙,再认识了他的画。印象里,羽龙是个自律得很轻松的人——他每天去工作室,每日健身,每日照顾许多脾性各异的植物。听起来,这需要事事计算、时时注意。但没有,跟他旅行的时候,他总是已经早早端了一杯茶安神,跟我们讲一句,馒头在厨房,已经蒸好了。后来看了他的画,他的画看起来很安宁——不炫技,无隐喻,没故事,你只能慢悠悠地看,反复琢磨。

羽龙的绘画里没有很具体的形象,色彩并不冲撞,但也并不混沌。笔触、色彩、画布种种,透出自在、平衡,以及缓缓生出的乐趣。朋友曾经打趣,羽龙是不是因为工作室里的植物需要照料,所以他不能离开工作室太久。但这次聊天之后,我感觉到他是把自己和绘画嵌入了同一种节奏,在看似平淡的工作室里,他在与许多材料一同试验。

───聂小依

N:看你的画,再读你的文字,我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你的画让我觉得具体、实在,但你写的文字会让我好奇你对词语的理解。我们要不先说说看“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这个系列。“Image”在拉丁文里有“模仿”“复制”的意味。当我们说某件事“未能……”时,似乎是抱着遗憾的心情。但在我看你的画时,我猜,“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非但没有遗憾,反而因为“未”而意味着许多可能。因为“未能成为图像”,所以才有许多空间和可能性留给被画的事物。

L:我的作品好像一直在讲一件事,就是如何去看一个画面,怎样用视觉的方式去阅读它。我们可以只从最基础的点、线、面出发,去看待一张画,然后去分析,我们怎么样去进入到一张所谓“抽象”的绘画。但我并不是完全在讨论抽象绘画,只是想传达我观察所有画面的方式。观众也可以带着从“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中获得的观看方式,去观看、理解一张写实、具象的绘画。

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20.03.25)

Things That Resist Becoming Images (20.03.25)

2025

布面丙烯 / Acrylic on canvas

227 x 238 cm

N:这会让我想起蒙德里安对基本元素的实验。

L:对,比如他的《纽约市1号》(1941)。但目前更常见的抽象绘画是由情感驱动的“热抽象”,可能带有宗教性或者浓烈的情感色彩。似乎大多数观众能接受用情感去理解、共鸣的方式。但我的绘画,你要说它是抽象绘画——或许也可以,但其实更像份“说明书”。它在为理解绘画提供一种新的思路。虽然这个思路可能之前已经有人提出过,但我想要把它说得更具体,或者是讲得更单纯。

©Piet Mondrian

纽约市一号 / New York City I

1941

帆布油画、彩色胶带

Oil painting on canvas,colored tape

120 x 115.2 cm

N:我也感受到了你绘画里的一种“单纯”,和你本人给我的感觉一致。你创造出的单纯的环境,能让微妙之处被感受到,像是这些事物正从背景中生成出来。菲利普·加斯顿曾经说,绘画是一种过程而非图像(to paint is a possessing rather than a picturing)。他也提到绘画是“想象中的一个界面”(The painting is not on a surface, but on a plane which is imagined)。你在之前作品中反复描绘的实际存在的“帷幕”,后来慢慢变成一种形式。后来在“形体之幕”中,你把背景、形体和线条称为三重幕,形体在“画布内部隆起”。这和加斯顿所谈的界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L:我曾经画过写实,但后来觉得这其中不免有些炫技。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画的第一反应是“技术真好!”这可能就像你写了一篇文章,别人夸你“词藻华丽”一样,是舍本逐末了。我曾经习惯用小刷子、露出许多笔触,后来就换成了用大刷子横刷,让颜料顺着画布自然流淌下去,单纯地去呈现最简单的笔触。后来,我又逐渐加入了一些层次和线条,但仍然想尽量隐藏能很明显看到的技术。不过,会画画的人能够一眼看出,我的创作并不是完全没有控制的,也并不是纯自然的状态。比如,我在某个地方控制了水量,有的地方控制了画画的层数。但我使用的技术都很简单——我更希望人们关注作品整体的表达。

形体之幕(10.11.25) / The Veil of Form (10.11.25)

2025

布面丙烯 / Acrylic on canvas

150 x 150 cm

N:这其实是一种有控制的裸露,需要很敏锐的把握。

L:我希望自己的绘画无限趋近于材料本身,但又用最单纯的方式表现绘画本身。这个过程里,我希望控制是隐形的。

N:你的新系列“逻辑松动”、“非唯一解”、“形体之幕”、“可见与未可见之间”,似乎也是在做不同的试验:明确一些固定条件后,你再去测试一些材料或者表达方式。这些试验之间是彼此关联的吗?

L:它们之间有联系,但的确是并行的几条线。做完“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之后,我发现每一张作品里想讲的东西有很多,比如有讲空间的元素,讲时间的元素,讲绘画本身的元素……揉进去的东西非常多。我想把这些自己想探讨的题目拆出来,单独做些讨论。“逻辑松动”用到了纸上水彩、超轻粘土和磁铁,因为我想试试看不同的材料。“非唯一解”里面的小球和方块可以移动,因为我想加入一些互动。而在“形体之幕”里,你能看到一个很明显变化:我把在“未成为图像的事物”系列中去掉的画框拿回来了。“未能成为图像事物”这个系列是让形体外放、开散,一直向外延伸;当时我觉得画框只是起到了物理上支撑画布的作用,并没有对我的表达有实质帮助,所以我拿掉了画框、只留下画布。后来到了“形体之幕”,我反思自己坚持不用画框,是不是把自己框在了这个思维里?“形体之幕”是把描绘对象集中在画面空间中的。

逻辑松动 4 / Loosening Logic 4

2025

纸上水彩,超轻粘土,磁铁

Watercolor on Paper, Ultra-Light Clay, Magnet

21 x 31 cm

非唯一解 6(小球位置可变)

non-unique forms 6(the position of the ball is adjustable)

2025

布面丙烯, 超轻粘土, 磁铁

Acrylic on Canvas, Ultra-Light Clay, Magnet

60 x 53 cm

N:“可见与未可见之间”这一组是多张绘画拼合在一起,也是错落的,绘画与空间的关系又再次变形了。

L:这个系列有关空间的分割,所以不仅画框之间是分割的,画面也是分割的,绘画的对象也借用了屏风这个意象。

可⻅与未可⻅之间(10.11.25)

Between the Visible and the Invisible (10.11.25)

2025

布面丙烯 / Acrylic on canvas

80 x 130 cm

N:聊到这,我真的觉得你绘画中的“单纯”并不是单一、单调,而是很自然、适度的控制。你不会做过多激烈的试验,或是依靠重复去进入某种“心流”状态。你一直在探索着绘画本身的语言,从一个到另一个系列并不是在找一种图式,而是每一张都在探索,其中蕴含着许多趣味和思考。这似乎和你健身和养植物类似,不仅是自律,更多是理解。不管是对自己的身体也好,还是对植物,需要敏锐的观察和理解。

L:是的,我没有想做纯粹理性的控制,去一板一眼地施加行动。我在绘画里还是放了许多自然而然的状态。绘画和自然的关系也很有意思。有的艺术家是去野外、森林里写生,进入更加不可控、随时会变化的环境,我是在工作室里养许多植物,从人工干预开始,让植物自然生长、围绕我。但这也不是像传统盆景一样,用铁丝来精确造型、极致演绎。我可能是在找人工和自然的平衡吧。

N:我之前没有问,但我想,你应该蛮享受画画这件事本身的?

L:对,我真的还挺喜欢画画的。其实有时候做不下去,或者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我就画些其他的,比如画点小水彩。画完就觉得很开心。

N:我还会好奇的是,你在创作中讨论的绘画语言问题是非常本质的,是不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会能跟你有对话?

L:有朋友说,他们在画里看到了东方的线条、勾线,能看到水墨画的影响。这些我没有想到过,也没有刻意融合过。

N:的确,这种线条、留白,本身可能更像是一种性格。在我的理解里,你在自己的绘画里,其实“让”了很多,让给时间,让给空间,让给材料,不去做创作里的上帝。这其实很难。或许你在画画的时候会常常等待?等待材料、画面对你发出的信息……这或许是太过浪漫的想象了,但我的确会想——是不是你画画和养植物一样,你们共处了许多时刻,没用言语但一直在交流,在“商量”中共同创造出新的表达。这种关系很谦逊,也在你的绘画中传递了出来。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酷儿的关系状态,需要一直去协商,接受不确定性,愿意去爱,不去故弄玄虚,不去为外部表演。虽然你在工作室里独自一人,但也在探索着一种富于伦理的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