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 Xiaoyi 聂小依

Writing / feature · 2025 · 中文

Jiang Zhi: An Artist's "Offence" and Response to His Times蒋志,蒋哥,蒋叔:一个艺术家的"冒犯"与时代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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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Review 中文版(微信公众号,2025年5月20日)

人物专题:以谢子龙影像艺术馆"蒋志:人群中的人"和12号空间的个人项目为线索,写蒋志对时代浮沉与普罗大众的兴味和警惕。

↗ Original

两面

Jan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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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不是社会行动者,也不是纯形式主义者。他像是始终游离在中心之外的‘人群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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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耀我》(静帧)

《照耀我》(静帧)

2006年,单屏录像,彩色,有声,33分26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

储云是蒋志的多年好友,也是今年三月在长沙谢子龙影像艺术馆开幕的“蒋志:人群中的人”的策展人之一。他说,蒋志已经做了30多场个展,他们得想,这次如何能做得不一样。同期,北京的12号空间也展出了蒋志的个人项目 “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在这两个展览里,“情书”系列(2010—2014)——那些和蒋志的名字似乎绑定在一起的、燃烧着的鲜花的图像——没有出现,蒋志也不再是个私人关系里的深情者。我倒是读出了艺术家对时代浮沉的兴味,对普罗大众的好奇与警惕,几根反骨,适量狡黠。

摸索着走出黑暗甬道,惊觉自己乍现于开阔、空荡的无光展厅,四周悄然无声,只有脚步声回响在混凝土的墙面。我仰起头——在那里,一束巨大的白光照亮了一个人的面孔,它在人的面孔上颤动着。夜色中,人的脸孔并不因为黑暗隐匿,反而因为光束太过明亮而在镜头中消失,ta们的神情变换,仿佛在挣扎着,想保有面具的稳定性。ta们睫毛忽闪、瞳孔收缩,试图无视镜头的逼视,却又不得不扮演那不惊、不怒、不痛的自己。

这是蒋志“人群中的人”的第一件作品,《照耀我》(2006,最初曾被命名为《要有光》),也是一种“冒犯”的开场。作品名直接引自《圣经·创世纪》:“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在神话的叙述中,光意味着世界的初始秩序、温暖与希望,是将混沌拨开之后的第一缕明亮。但蒋志所投射的这束光却让人不安,它不是神迹,而是人造的的真实、暴力和炽热。

《飞吧,飞吧》(静帧)

《飞吧,飞吧》(静帧)

1997年,录像,黑白,有声,5分15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

《照耀我》在几重意义上预告着这个展览。这一展览先在从媒介上做出了选择。展览舍弃了摄影、装置、写作、绘画,选入的十件作品均为影像。而更根本上的区别在于,这些影像一反蒋志作品常常被解读出的抒情与诗意,转而揭示了其中冷峻甚至带有攻击性的目光。以“人群中的人”为题的展览,首件作品就已显示他对人的凝视中并不带有怜悯,而更像是一次关于“作为人”本身的质询。被聚光灯照着的,不仅是面孔,还有个体在巨变社会中的挣扎、想要掩饰又无处遁形的局促。站在这作品前,我想起在阿那亚艺术中心的个展“生活”(2024)里,蒋志展出的多是捕捉日常细节与私人感知的影像文本。譬如《飞吧,飞吧》(1997)里那如天使的翅膀般轻柔扇动的女性手臂——那些作品更加柔软、诗意、贴身。在接连而至的壁龛与内室中,我相信了蒋志身上还流动着我以为已经变作化石的、观念艺术里的丰沛情感。

“蒋志:生活”展览现场,2024年,阿那亚艺术中心,秦皇岛

“蒋志:生活”展览现场,2024年,阿那亚艺术中心,秦皇岛

摄影:在野照物所

后期:孙诗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阿那亚艺术中心

差点又被艺术家骗了。

看完阿那亚的展览不久,蒋志给我发了一个PDF文件,内容是他延期至2025年才展出的 “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在2022年新冠大流行之中,俄乌战争也爆发了,宅在家里的蒋志观察到淘宝上特别的视频定制服务:非洲黑人小伙子、扮作兔女郎的乌克兰美女,大声模仿中文的语音、声调,送出祝福。后来我采访蒋志时,他说在看到这个视频时,他意识到这种现象一旦出圈、在社会中被讨论,离消失便不远了。他决定开始围绕这个现象做些什么。但促使他开始创作的最重要原因并非是这一现象的生命时间,而是他想挑战人们对这一现象的初始反应,即不假思索的“心酸”和“错愕”。在项目的第一阶段里,蒋志把自己作为订购视频的普通客户,套用其他客户的祝福送给自己。所以我们看到了视频中,表演者拿着的小黑板上写着“祝蒋志哥哥爱人节快乐”“祝蒋志姐姐生日快乐,泡800个男人生500个光头强”等等。后来,蒋志为表演者拟定了同一句话,一句听起来是从他们自身出发的表达:“我们都是你的礼物。”还有一个阶段,蒋志不按常理出牌,给出的要求是不具任何意义的涂鸦、字符,也有一些期盼俄乌战争结束、世界和平的话,但这些慢慢地都被淘宝客服拒绝了。他顺应淘宝客服的要求,给出了更有“诗意”的文案:“我只想让你愉悦/短暂/唱着歌/说/短暂。”

上图:“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展览现场

上图:“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展览现场

2025年,12号空间,北京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12号空间

下图:《我们都是你的礼物(过年大红)》(静帧)

2022年,单频录像,彩色,有声,32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谢子龙影像艺术馆

如今,这种服务已经从大众视野里消失了,或许是因为官方也意识到这种“服务”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但舆论其实并非最重要的因素,蒋志在和客服小哥聊天时发现,其实大约在2015年,这一服务便已经出现了。2017年时,BBC中文记者赵雅珊曾在《解惑:非洲小孩为中国买家举牌争议何在?》中报道,这种服务曾经被淘宝强制下架过。只不过,它显然在之后又寻求时机出现了。据蒋志与客服的沟通所言,从2022年3月开始,来自上海的订单猛增,或许是因为人们被强制要求待在家中时,许多情绪的表达涌向了这里。俄乌战争在2022年2月的同期爆发,带来了更多政治变动因素。当乌克兰女性无法表演时,俄罗斯表演者出现了,而乌克兰女性重新回到这个交易场后,俄罗斯队因为没有订单被随即解散。

我不认同这一“服务形式”本身。最初看到蒋志的这个项目时,我的反应是,值得吗?这类淘宝定制视频的存在,原本便透露出中国社交平台中长期存在的对异族他者的轻慢、猎奇和结构性歧视:黑人被简化为能跳舞的“葫芦娃”,乌克兰女性的情色表演与战乱图景被双重编码,他们都成了商品的构件、祝福的媒介。而蒋志进入其中,成为客户。他复制他人操作、下单,为“演员”说出祝福、诗句或者无言之词下达指令;他不试图纠正,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逼近荒谬的内核。他并没有让观众“更了解”或“更同情”这些表演者,反而进一步利用、逼迫这一剥削机制本身,直到借淘宝客服之口,道出这一机制的边界。

对我来说,这作品其实和社会介入的关系不大,更像是蒋志捕捉材料方式的拓展——从拿起画笔到拿起录像机,再到去淘宝下单。蒋志仍然是一个工作室艺术家。他仍然在他的安全区内,以自身意志试探材料的边界。或者,按他自己的话说:“我们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玩游戏,无论你和多少人在一起。”(蔡影茜、蒋志《给蒋志的问题》,2012)他在下单的过程中或多或少扭转了常规操作,给服务过程带来了颇多尴尬,但这一机制之中的商品机制、人和人的关系,其实并未有实质性的改变。

这一项目也在“人群中的人”中显露了踪迹,但被大刀阔斧地删减了。在策展人之一丁丁所做的展厅设计里,《照耀我》被高悬于半空,光的暴力、人的苦难皆被放大,透露出祭坛画般的崇高。而这一巨大屏幕的背面是《0.7%的盐》(2009)。在近九分钟的视频里,明星阿娇从面无表情到开始垂泪痛哭。屏幕正反面的形式在展览中又出现了一次。策展小组挑选了《谢幕》(2009)和《我们都是你的礼物(过年大红)》(2022)两个极具表演性的作品。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红色帷幕中反复走出,向舞台四周的观众鞠躬致谢;这让屏幕背面载歌载舞的非洲小伙没有太突兀——在这个语境里,中非两地的人民都会表演。原本的种族歧视在这里被消弭了大半,反而变成了更普世的际遇。我对这一策展编辑策略拍手称赞,不得不说,我甚至能体会到蒋志对普通人的悲悯了。

《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成钉子》

《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成钉子》

2007年,彩色打印,150 × 200厘米

图片鸣谢艺术家

此时冒出一个问题,为何蒋志在创作中会体现出如此矛盾的两面——抒情和冒犯?他作品中的“政治性”是什么?为何我会在看他作品的过程中如此犹豫?或许我们可以看看《照耀我》同期的一件摄影作品《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成钉子》(2007)。当年《物权法》在人大通过,重庆杨家坪有一个强硬的钉子户拒绝拆迁,周围的地基都被挖去时,只有一栋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洼地中央。蒋志租了聚光灯,架在钉子户旁边的楼上,等夜里保安睡觉后,拍下了这张照片。光在这里照亮的并非某种正义或希望,而是一种极端的孤立。这既不是纪实摄影的角度,也不是社会运动的记录,而是将这一栋房子凝固在神迹般的光明之中——而黑暗,又隐喻着什么?

正是在这样张扬的目光中,我们或许可逐步厘清他创作中的“政治性”。蒋志并不关心政治的具体运作,也不关心政策与规制对现实的细节如何织网。在《照耀我》和《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变成钉子》里,暴力的光可以穿透人的脸孔,也可以给人尊严。其政治性是一种通过观念与视觉策略达成的间接强调和提问,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质询与悬置——人如何“被看见”?看见是否意味着理解?蒋志“冒犯”策略有两个维度,一个是显性的,通过结构和光的刺痛暴露观看伦理;另一个是隐性的,通过冷静地悬置情感,拒绝替观众言说痛苦,也拒绝安慰。这两种路径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艺术如何处理“人”?或者说,它是否正诚实地揭示出——艺术与人之间,从来不是对等的关系?当“人”进入作品,既可能被仰视、也可能被消费,还可能成为协作的对象。而艺术家作为“人”,却总是缺席在自己的作品中。艺术家掌握着规则,如同造光者。问题是:他是否意识到,自己拥有特权?

在“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中,这些问题进一步逼迫我们去辨析哪些是艺术,哪些只是对现实的复现。当然,这些问题也和这个时代的观看政治有关。40年前、30年前、20年前,艺术家是前卫派、实验者,它超越大众、引领思考,不被观众理解是对破格而出的嘉奖。而今,越来越多大众走入美术馆和展览馆,更多样的观众开始发声,我作为一个从业者开始思考自己对艺术家的盲从和溺爱。如果一件作品让人极度不适,它会被投诉,会在社交媒体上被批评。我身边的一位朋友、年轻艺术家小刘说,有一些艺术家,不知道为什么一些10年前可以开的玩笑,现在不能讲了,一些20年前会被叫好的作品,现在开始被抵制了。在看到“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这个标题之后,小刘想说的是,“蒋叔,时代变了”。

这个时代正在酝酿着新艺术,其中包含的是有关理解、关爱、协作、照护和互助的政治,而非早年的攻击性与酷感的政治美学。这种转变不是简单的去除锋芒,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伦理调适与审美重构:它不再以“震撼人心”为唯一合法性,也不再将不适视为一种强迫观众“看见真相”的捷径。我们面对的不再是“艺术家制造冒犯”或“观众拒绝思考”的二元对立,而是更模糊的边界地带——我们究竟希望艺术如何说话?又允许它以多大的尺度说?

《0.7%的盐》(静帧)

《0.7%的盐》(静帧)

2009年,单频录像,彩色,无声,8分43秒

出演:钟欣桐

图片鸣谢艺术家

或许,真正关键的从来不是尺度,而是我们此刻需要什么样的观看方式。早在2009年和2010年,蒋志举办“表态——一个蒋志的展览”,《0.7%的盐》即诞生于此。他关心的不是表态本身,而是那些被设定好的“感觉机器”——我们在毫无意识中迅速做出的情感判断与舆论选择,那些“大而坚固的预设”(蒋志语)。《0.7%的盐》正是一个典型案例,它回应了陈冠希裸照事件中大众对女性、对阿娇的集体围攻,尤其是:一个女性,应该在何时哭泣?在看《0.7%的盐》时,我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表演,但还是不由自主地与阿娇共情。她从面无表情到垂泪痛哭,直视镜头的眼神仿佛在反问我们——女人的眼泪为何必须被众人观看?“美人垂泪”是一个如此典型的、男性凝视下的审美图像。然而这一次的哭泣,并非由公众的期待主导,而是阿娇自身的回应。她接受了合作请求,也做出了对“何时哭泣”的决定。在我看来,这种主动性让这件作品比“蒋哥,现在的时候最好尽量拍白人的”更具复杂性与尊重。幸好她被那样郑重地悬置于半空,而不是被放置在脚边的监视器里。这种仪式性的呈现,为观众制造了距离,也给予了尊严。我也想到蒋志另一件有关女性形象的作品《娇羞的,太娇羞的!》(2009)。他邀请了95位志愿者在镜头前摆出“娇羞”的姿态,试图指出“娇羞”在当时如何变得过时。但作为女性,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娇羞”不过是策略与处境的产物,并非全然的迎合。我不需要长时间凝视影像,只要回想起自己的经验,就能体会这些身体姿态中所隐藏的不安与警觉。

蒋志的作品经常处于这种张力之中。他并不试图提供解方,也不指望作品在任何伦理意义上“被接纳”——因为挑战本身就是目的。他处理人的方式近似临床实验,有时是冷静的观察者,有时是诱导者,从不扮演照护者。这也是他作品经常引起观众两极反应的原因:你会被他作品中那种冷冽的判断力所吸引,但也容易在其中感受到情感与伦理的真空。展览的另一位策展人张寺旸说,她每天起床想到要面对蒋志的作品,都要做很多心理建设。而正是这种距离感,让我认为蒋志最好的作品,是那些给他人留下空间的时刻。比如纪录片《空笼》(2002)中,那位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在“时间就是金钱”的深圳街头随意穿行着,她未被规训,也无意被理解,顽强而不可被驯服。

“蒋志:人群中的人”展览现场,2025年,谢子龙影像艺术馆,长沙

“蒋志:人群中的人”展览现场,2025年,谢子龙影像艺术馆,长沙

摄影:彭思宇

图片鸣谢艺术家及谢子龙影像艺术馆

我们在蒋志的影像里反复撞见“人”这个词,但那个“人”并不温柔,也不必然值得同情,而是作为一个问题存在。有趣的是,蒋志似乎从不惧怕自己的“中间状态”。他既不是社会行动者,也不是纯形式主义者。他像是始终游离在中心之外的“人群中的人”——既不属于系统,也不依附群众;既想观察人,又不完全是其中一员。他作品里的很多“冒犯”其实是来源于对自身位置的不安,以及对身份不断剥离的实验。

✦ 撰文|聂小依

聂小依是一位写作者,也是《歧路批评》的编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