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 Xiaoyi 聂小依

Writing / criticism · 2024 · 中文

After Violence, How Do We Live Together? Christian Nyampeta’s “École du soir” in Shanghai暴力发生之后,如何共同生活?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的“夜校”正在上海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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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Review 中文版公众号「ARC 观点」(2024年5月28日)

评上纽ICA的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个展「夜校」,从卢旺达艺术家对「同时代者与不适时之人」的想象,谈暴力之后的共同生活与本地社群的回响。

↗ Original

共振Resonance

✦❝把哲学实践当作漫游,就是把思想理解为‘通过他者与自身相遇、以自身为中介与他者相遇的旅程’。❞

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序言——关于在危险时空中的恋人》影像静帧

2021—24年,影像(单频、彩色、有声),40分33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

“一种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在同时代人与不适时的人之间”,罗兰·巴特曾如此构想着如马克思(1818–1883)和马拉美(1842–1898)这样同时代却迥异之人的组合。出生在卢旺达的艺术家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Christian Nyampeta)也在电影《有时是美的》(Sometimes It Was Beautiful, 2018)中想象了一场从未发生但本有可能的友人相聚(大约七八人,还有人中途溜走)。这些人包括瑞典电影摄影师斯文·尼科维斯特(Sven Nykvist, 1922–2006)、电影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 1932–1986)、反对种族隔离的南非社会活动家温妮·曼德拉(Winnie Mandela, 1936–2018)、津巴布韦前总统罗伯特·穆加贝(Robert Mugabe, 1924–2019)、危地马拉基切族的人权活动家里戈韦塔·门楚(Rigoberta Menchú, 1959–)……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曾到访过斯德哥尔摩的民族学博物馆,而博物馆中存储着大量原住民制作、使用的器物。

在昏暗的电影院里,这群友人以年轻的模样相聚,一边看着尼科维斯特在1949年夏天的刚果拍摄的电影《巫医的脚步》(I fetischmannens spår),一边发表着各自观点——作为瑞典传教士之子的尼科维斯特拍下有关原住民生活的电影,那些追求平衡的精妙光影,是暴力本身,还是对暴力的逃遁?再现被刻意导演的民族志影像是第二次暴力吗?还是像尼科维斯特的辩驳所言,抹去、雪藏这样的影像也是一种暴力?

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有时是美的》展览现场图

2018年,影像(单频、彩色、有声),37分43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由斯德哥尔摩的坦斯塔艺术中心委任创作

对话在这些友人之间流转,而影片中的虚构场景,一方面像巴特所说的“对于某些日常空间的小说性模拟”,同时也展现了塞内加尔作家兼电影导演乌斯曼·塞姆班(Sembène Ousmane)对电影院的想象——“夜校”(cours du soir)。这是一个亲密、感性、强调非洲口传传统的地方,也会组织易于理解的艺术教育与共同学习活动。而电影作为媒介的启发意义在于,屏幕中复数的脸孔与观众席中复数的脸孔彼此映照,世界各地、相异时空的不同经验因放映而交织。塞姆班构想的这种多重的、共振的、交织的情境,被尼安佩塔借用并发起了“夜校”。而其中对知识生产协商的强调,也让我猜想借用电影这种大众传播的媒介,是否也在回应着1994年发生在卢旺达的胡图族对图西族的大屠杀里,意识形态和广播等媒介的煽动作用?这里传递着激进的信号:电影院可以被重新夺回,作为共识与相处之地。话语也可以从个体和个体之间的理解(或不理解)出发,由新的词汇和意义编织。虽然在尼安佩塔的创作里,大屠杀一直被隐秘地回避着。艺术家似乎在寻找一种更为建设性的、开放的方式,去回应连接着历史与未来的问题——“如何共同生活?”但尼安佩塔并未要寻找唯一的、正确的“共同生活”方法论,相反,他曾说“只有‘通过生活’才能把握如何共同生活”,这种对生活和过程的肯定,势必要求让他创作的空间向未知打开,成为人们聚会的场所。

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世界之后的文字》影像静帧

2017年,影像(单频、彩色、有声),21分钟

由卡姆登艺术中心委任创作,图片鸣谢艺术家

作为一个临时的接待空间(hosting structure),“夜校”曾经发生在阿姆斯特丹、达喀尔、约翰内斯堡、伊斯坦布尔、纽约、伦敦等等不同地方(大多数是艺术机构,当然也涉及到全球北方对文化资源再分配),此次则在上海纽约大学当代艺术中心(上纽ICA)发生。在这里,需要提醒中文观众,这里的“夜校”并非20世纪50年代在中国发起的扫除文盲的识字班,或者到了20世纪80和90年代的英文班和技能培训。在上纽ICA,“夜校”组织了类似木刻工作坊、放映、对谈、接触即兴等等的活动,接待了许多本地和来访的创作社群;而其静态的道具部分,既包括传统意义上的艺术作品——上纽ICA负一层的黑暗空间被留作了电影院,交替放映尼安佩塔的录像《有时是美的》与《世界之后的文字》(Words After the World, 2017)——也有许多无法归类的材料。在无人时,上纽ICA的一楼就像一个周末时的幼儿园,半空飘着蜡笔和彩铅画出的鲜艳花朵,地上用橙色、蓝色线条划下跳格子的游戏,最惹眼的则是一张横陈在中厅、不规则的巨大深蓝色台面,站上去之后你才会意识到它也是一朵花(花朵都由卢本巴希“夜校”工作坊的参与者画出)。一旁的墙面上,是一行手写字“画出你喜欢的童年记忆和你见过最美的花”——尼安佩塔在另外路径艺术教育学校(非洲集群)(Another Roadmap School Africa Cluster)的同事、来自瓦扎艺术中心(WAZA)的菲扎·卡英古·拉马扎尼(Feza Kayungu Ramazani)和波迪希·凯文·通巴·马孔加(Prodige Kevin Tumba Makonga),从卢本巴希来到上海的“夜校”做工作坊时,留下了这样的痕迹。房间再靠里一些放着可爱、低矮的木制座椅和图书角(一些深绿色,偶尔跳出粉红色和橙黄色的对撞),上面就摆着工作坊中孩子、大人一起画下的画,还有用刚果当地的铜丝和碎布头做成的人形玩偶。

我参加了菲扎和马孔加的工作坊,玩得不亦乐乎,认识了他们,和他们去了已经拆迁的定海桥,还听了他们在刚果自我组织、运营艺术中心的的故事。这之后,我才回过头来,开始想去多阅读一些有关非洲的材料。其实,只要在展览一楼那些可爱的家具(叫雕塑也可以)周围多逗留一会儿,在图书角随便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就会发现本地观众多半觉得陌生的、(比幼儿园读本要难很多的)非洲近现代思想家的哲学文本。在中国“思考非洲”当然是困难的,毕竟会首先碰到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在非洲之外思考非洲?认识来自非洲的朋友,分享食物、一起闲聊好像是我的第一步。后来我再次独自去看展览时,阅读了图书角的一篇文章,哲学家赛维琳·柯乔·格朗沃(Séverine Kodjo- Grandvaux)的《反思非洲,思考世界》(Reflections: Thinking Africa, Thinking the World)[1]。我碰到了这样的句子,“哲学必须向他者开放。思考非洲哲学已经成为思考我们自己、并学会从他人的视角认识自己的方式……把哲学实践当作漫游,就是把思想理解为‘通过他者与自身相遇、以自身为中介与他者相遇的旅程’。” 格朗沃文中提及的“漫游”和“相遇”,以及“穿越”(cross)和游荡(err)为“为何思考非洲”提供了提示,即在与他者、与自身之外的世界遭遇时,认识自身。

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有一切美好事物而没有悲伤的花园》影像静帧

2018—2024年,影像(单频、彩色、有声),27分36秒

图片鸣谢艺术家

带着自身的经验,我发现从非洲到了伦敦学习、如今在纽约生活的尼安佩塔也在录像中展现了他的“漫游”和“相遇”。巨大花朵台面的不同角落上放着三台显示器,它们播放着由档案、材料、视觉、采访、对话等等剪辑在一起形成的视觉录像,也被尼安佩塔称为“播放列表”“明信片”或“研究传记”——这些都是他与不同人和材料相遇后,共同进行的的视听编织。《有一切美好事物而没有悲伤的花园》(A Flower Garden of All Kinds of Loveliness without Sorrow, 2018–2024)记录了2018年以来尼安佩塔和哲学家以赛亚·尼泽依马纳(Isaïe Nzeyimana)对许多卢旺达艺术家、思想家的采访,而这些采访彼此呼应和回应着,围绕“非洲”,也围绕在一片传统被损毁的土地上,艺术如何帮助人们重塑历史和记忆。作为有比利时殖民者父亲和卢旺达母亲的混血儿(métis),电影导演乔治·卡马纳约·根古(Georges Kamanayo Gengoux)说道“我是两种文化、两种肤色的私生子……”以赛亚问道,“非洲可以有多重记忆吗?……如何有更为肯定性的记忆,帮助非洲动员自身、朝向未来?”(more affirmative memories to help Africa mobilise itself towards the future)尼安佩塔其他的录像展现了几乎向外敞开的流动,而将这些碎片般的记忆、情感(affection)、联合(alliances)连接在一起的,是所有录像中都在弥漫的音乐。这些缓慢、松动的节奏或许让一些片子看起来像音乐录影带,比如《序言——关于在危险时空中的恋人》(A Long Trailer for a Film about Lovers in a Dangerous Spacetime, 2021–2024),也在《有时是美的》里化作直接的推动力量:在不可能的人物之间发生的对话似乎僵住后,镜头切换到尼安佩塔和朋友即兴的、自然的律动,那似乎是一种提示——音乐可以容纳人们各自不同的身体节奏,而他们又同时是在一起的,共享着、交换着对世界的理解。尼安佩塔与广泛的人、材料、组织、机构的遭遇、连接和合作,在“夜校”中常常确切体现在录像材料的末尾,并书写在放在所有显示器旁边、记录了贡献者的册页中。共享的作者权(authorship)、复数的创造者,和展览入口墙上展览个展的名字“夜校”、艺术家的名字“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对照着,显出组织和合作推进的项目和目前艺术展览体制之间的紧张——或者,“夜校”也可以被视为对艺术系统的暂时寄生,从美术馆获得可以接入社群的资源?

陈怡宁、黄诗芸、曹书韵、杨子逾、赵伊人于上纽ICA“文本工作间”

活动现场,2024年

图片鸣谢艺术家与上纽ICA

“夜校”还有另外一个常规组成部分“文本工作间”(scriptorium,通常被译作“缮写室”),通常由尼安佩塔召集当地的艺术家、行动者、知识分子,一起合作翻译非洲哲学和思想家的文本,而讨论也会衍生出比原始文本更丰富的对话、感受、议题。此次尼安佩塔没有到达上海,上纽ICA邀请了陈怡宁、黄诗芸、曹书韵、杨子逾和赵伊人发起了“有身书”(flesh and ink)工作小组。她们通过数次闭门和开放的工作坊,探索语言中的权力结构如何在语境中产生。我第一次参加的“夜校”工作坊,便是“有身书”的公开表演。表演中,怡宁和诗芸交替用中英文念着她们翻译的文本《用一种语言去思考另一种语言》[2]。从语言到身体,穿着西装外套的怡宁更正着诗芸磕磕绊绊的英文、驼背的姿势,逐渐变成对诗芸身体的摸索和钳制,赵伊人在一旁,用喇叭说明,“纠正对方时,请遵循以下流程:1. 纠正对方 2. 向对方说对不起”,“如果你觉得这是为对方好的纠正,可以不用说‘对不起’”。被忍受的暴力开始被反抗,诗芸前去抢下喇叭,椅子被推翻,两具身体扭打在一起,直至两人最终精疲力尽,冲突平息。话语,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这次表演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了对《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巧言令色”下的性暴力与知识暴力的再现。而现场讨论中,一位自小被美国家庭收养,如今重回上海读书、学习中文的华人女生说,她在表演中感受到了自己不管身在美国还是中国都会有的无归属感。在那个人们相聚、被表演打动,坦然讲述自身脆弱的时刻,不同语境竟因为萦绕其中的暴力而共振。尼安佩塔一直探讨的、罗兰·巴特曾经研究和书写的问题“如何共同生活”,被陈怡宁视为“对不同语境的校准”,而在工作坊的“具身翻译”实践中,她提醒,仅仅语言的翻译远远不够,构建“我与你紧密相连”(I am because you are)的乌班图(Ubuntu)状态需要更为深刻的共情,以及持续的、融入日常的身心解殖实践,从而转化暴力的相遇模式。而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菲扎和马孔加在上海、北京、广州的旅行和交流[3],在本地艺术社群里引发了比尼安佩塔的展览更多、更广泛的回响——这是同时代者、不适时之人的相遇,而那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由我们自身产生。

注释:

[1] 赛维琳·柯乔·格朗沃,《反思非洲,思考世界》,选自《对非洲今日的思考和书写》,阿兰·马班库编,(巴黎:Seuil,2017年),第60-71页。尼安佩塔将其从法语翻译为英文,译者苏子滢根据尼安佩塔的英文翻译,又将该文本转译成中文。

[2] 塞内加尔哲学家苏莱曼尼·贝希尔·迪亚涅 (Souleyman Bachir Diagne)的文章《用一种语言去思考另一种语言》(“Thinking from Language to Language”)。

[3] 为了丰富菲扎和马孔加的中国的行程,创造更多的对话与联结,上纽ICA邀请MACA美凯龙艺术中心与时代美术馆,支持他们在北京和广州的短暂停留,并参与到“和瓦扎(Waza)一起学习”的跨区域聚会当中。这也是“浪涌南境”的第一次项目。“浪涌南境”将机构所在的空间和区域,视作南向方法论和流动性的一个栖息地,以此耕耘不同区域的机构之间,机构与作为游牧者的艺术家之间,机构及其附近的社会实践和独立项目之间的对话与生态,促进彼此的信任、了解和协作。作为一个接待空间,项目将继续记录南方化进程中的离散经验,为全球南方议题的讨论和呈现提供语境、资源和容身之所。

克里斯蒂安·尼安佩塔:“夜校”展至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