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 Xiaoyi 聂小依

Writing / research · 2023 · 中文

Review of Art Criticism of China in 20222022年艺术批评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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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艺术年鉴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Yearbook

一、艺术批评的缺失与新态

在近几年的艺术媒体中,总有关于“中国没有真正的艺术批评”的声音。2022年7月,一篇在公众号“fARTaround”匿名发表的文章《没有艺术批评,只有艺术软文》[1]被许多业内人士转发,作者以戏谑口吻点评中国艺术媒体的乱象——公式化套用学术理论,粗糙翻译国外评论,机构和画廊不接受批评,文本主要是为了满足市场需求,等等。与詹姆斯·埃尔金斯(James Elkins)在2003年发表的《艺术批评怎么了》(What Happened to Art Criticism)中哀叹的西方艺术批评文章成为展览惯例却少有严肃读者不同,这篇文章哀叹的是大陆地区的艺术批评写作者已经自行“摆烂”,也就是不生产真正内容,文本不成逻辑。

针对这篇文章,时任M+高级策展人的皮力在接受《艺术新闻中文版》采访时提出,中国艺术批评的衰落有几个特别的原因,其一是社交网络中的自媒体欠缺传统媒体的严格发稿流程而导致错误频出;其二是中国艺术媒体往往服务于艺术市场和画廊;其三,在传播生态方面,简中互联网生态以微信公众号而非网站为依托,但微信公众号并不适合系统、严肃的内容生产。不过他也指出,“艺术批评已死”这样每隔几年便会重回舆论场的题目,恰恰标志着艺术行业中总有新一代从业者对现有情况不满。至少人们还会不满,这便是积极的征兆。[2]

另外一边,2022年,研究者徐志君受邀担任《画刊》的客座编辑,辑录了一期特刊“艺术批评的回归”。徐志君观察到艺术批评近几年有一些“新的状态”。正如皮力所说的,对艺术批评发出不满声音的是新一代年轻的从业者,徐志君谈到,现在活跃的艺术批评写作者大多出生于1985年后,而且,不同于此前艺术批评大多由美术史论、美学哲学系科班出身的研究者持笔,新出现的写作者知识背景丰富多元,常有西方留学经历。徐志君也发现,不同于从前艺术批评主要围绕艺术形式和作品的美学特征,集中关注艺术家和其工作室内的工作,现在“写作者与写作对象的临时性相遇或素不相识是普遍的情况,写作的第一现场往往在各种展示空间。评论性写作与艺术实践的密切程度在减弱,同时写作中的研究性在增加;写作的性质越来越偏向于‘知识生产’”[3]。这样的写作正是有自发性的、离行业需求相对较远的批评性和思辨性(speculative)写作,写作者常常把当代艺术现场当作复合的文本和症候作为分析和再创作的材料。例如年轻的写作者张煜航解读香港艺术家李继忠基于日本占领东北时期的殖民经历而创作的文章《无限列车》[4],并未对作品或者展览现场进行充分的描述,反而是一场以巴拉德“欲望机器”为底色、与艺术家作品同频的写作试验。

那么在2022年,艺术批评究竟是“已死”还是“回归”?回答这样的问题,需要我们重思“艺术批评”的所指。吕澎曾借寥内洛·文杜里(Lionello Venturi)的《艺术批评史》指出,任何艺术现象、写作现场、批评现象,都应放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之中去理解。[5]而每个时代的艺术创作探讨的是当时当地的从事艺术的人们面对的具体问题,这赋予了当时的艺术批评以时代特征。比如吕澎谈到在20世纪70和80年代,艺术“批评的激烈性”“解决的是如何通过批评文章让一种新的艺术现象具有时代的合法地位”。[6]而在如今的中国大陆,艺术创作面临的是什么样的问题?在诸多媒介和形式已然获得合法性的情况下,艺术系统目前面临的最明显的问题是市场独大的畸形状态,但这一畸形却并非商业性画廊造成的,导致艺术批评缺位的原因也包括其他艺术语境、系统、个体的失声和萎缩。

在《没有艺术批评,只有艺术软文》中,作者直指大多数艺术媒体已经没有批评性写作的空间,因为画廊、机构都无法承受良性的批评,而与画廊、机构的关系则是媒体赖以维持生计的必要条件。更赤裸的原因则是写作者窘迫的生存境地。虽然随着1990年代艺术市场崛起、2000年代国内院校设立实验艺术系,早先的批评写作者迎来了更多发挥作用的机会,成为外国藏家和机构聘请的咨询专家,或是成为策展人、大学教师等,批评文章的话语权转化为具体生活保障,但今天艺术市场中的批评写作者(许多也是策展人)大多并没有独立于艺术市场和机构之外的长期经济收入,他们可能并不直接受雇于画廊或者私人美术馆,但其事业上升(例如未来成为某个机构总监)、收入增长,仰赖于与画廊、美术馆维持长期合作关系。作者在写作时常需小心翼翼,既要显露出写作者被期待拥有的独立、批判立场,又要照顾好各方人情。[7]在众所周知的内容审查之外,依靠言说生存者必须处理的是艺术生态内部黏稠的情态和加速简化的市场需求。更何况,“行业评论”本身便需要服从发布平台对内容的要求,对文章的体例、字数、语气等均有限制,以达成内容产品的稳定性。

主流生态如此情形下,有一些艺术实践者选择另辟蹊径,主动边缘化自己。徐志君在“艺术批评的回归”特辑中选择了几个艺术批评实践小组,如“夹山改梁”“空白艺论”“歧路批评”等。这些组织并未依靠主流美术馆和画廊生存。其中的写作者,有的是从实践出发,不得不写。比如陈逸飞说“夹山改梁”的写作是从自己感受到的一些压迫或困境出发的,“写作都是自己面临的、最想解决的、最想探索清楚的话题”。“夹山改梁”大部分内容的作者为陈逸飞、孙逸飞、方政,内容是他们对自己的艺术实践、到访过的艺术现场的介绍以及对西方理论的翻译。虽然少有外部作者,但他们的目标是生发出与主流不同的替代性生态。分享自己的创作、观点、所见所闻便是联通更多同道者的方式。2022年,他们刊发的内容更多的是自己和朋友的创作、展览、活动或者翻译,艺术评论较少。可以说,“夹山改梁”更希望透过传播,让更多人了解主流视野之外发生的事情。而像创立于2021年的“歧路批评”这样接受公开投稿的平台,则把“缩水的思考空间”当作一个社会性问题,认为不能依靠出类拔萃、拥有特权的个体去推动批评,而是希望推动更民主的艺术写作,“召唤没有被自我审查和自我怀疑压制的言说、更多共同的思考、更多对彼此的鼓励和提醒”[8]。(利益披露:笔者为“歧路批评”编辑团队的一员。)除了公众号之外,“歧路”也搭建了网站,以期协助中国大陆之外的读者。“歧路”在2022年开通了播客“夸夸歧谈”,围绕写作和展览进行更多的临场讨论。“空白艺论”的公众号由徐旷之在2013年设立,该公众号一开始刊发展览介绍和评论,后来将工作重心放到欧美艺术批评文献和理论的翻译,以及和国内评论从业者的访谈上,至2023年出版了五本合集。

其他值得留意的艺术批评的平台还有《黑齿》杂志、“岛聚daoju”和“I N G”公众号。《黑齿》[9]是创立于2020年的中英双语在线杂志,主要内容为艺术批评和论述。因为有美凯龙艺术中心的资助和艺术行业内富有经验的编辑担纲,《黑齿》甫一开始便显露出成熟面貌和广阔视野,每周更新一篇双语文章,以艺术批评和论述为主要形式。因为是双语杂志,《黑齿》可以邀请中外作者,并且开设了对e-flux上理论性文章的翻译专栏。《黑齿》刊发的文章有强烈的作者性,风格突出,偏向艺术化的写作。但很可惜,在2021年底,《黑齿》停止了更新,并未向外界透露原因。“岛聚”[10]则由万丰(Chris)在香港发起,主要以Instagram和网站作为平台,专注于以艺术评论记录香港艺术现场。“岛聚”广泛覆盖了香港的展览和现场,并且万丰本人的评论十分犀利。而编辑团队位于上海的“I N G”微信公众号从2022年7月开始频繁更新,其中也有许多不同作者对艺术展览的评论或者并非完全是评论文体的随想。

毋须讳言,如果以传统艺术批评从某个艺术现场或者艺术趋势出发,在描述、细读中提出作品或展览的新颖或者缺陷之处等这样的体例来衡量,在以上被提及的平台和实践里,能称得上“艺术批评”的文章也绝非多数。这些有关艺术现场的写作包括艺术化的写作、理论性的写作、民族志式的写作、随笔式的写作,甚至像btr在《上海胶囊》[11]中那样将展览写成小说的写作。但我想这些游离在行业边缘的新兴平台最重要的共通之处是,它们逐渐发展出了清晰的位置意识,去回应、关心当下自己所在的艺术现场。它们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关心艺术的人们——或者说“观众”——的背景更加多元,他们在体验、理解、分析作品和展览的同时带入了自己的视角和方法。我们是否可以称之为替代性的艺术批评,还是以更中性、没那么抢眼球的“艺术写作”来称呼它们,我想这取决于读者是否感受到文字中是否提出了新的价值和方向。而在谈到写作中的价值取向之前,我想先谈谈艺术写作中目前要面临的另一个问题,即交叠着的语境。

二、语境交叠中的艺术现场

艺术业内人士常常谈及的“艺术批评已死”或许反映出人们对于作品或展览有没有“过线”,是不是陈词滥调,相较以往有无创新这样的明确判断的怀念——毕竟以前这些论断常被拿到台面上来讲。其实这些判断从未缺席过,只是现在大部分在朋友间的私下讨论里,可能发生在展览现场、艺术家工作室或餐桌上,或者在大胆直言的藏家的小红书账号上。但我想提出,这些判断在正式发表中的缺失,除了市场无法养活专业艺评人等前述的经济原因之外,还有一个传播意义上需要考虑的情况:今天的艺术,尤其是当代艺术,早已不是只有前卫艺术家的小众领域,它不仅填充起众多建筑精良但馆藏寥寥的美术馆,也和消费、娱乐、旅游、科技等商业领域结合,进入大众的日常生活。这样便有一个困难之处:当代艺术作品常常会回应或挪用具体语境、社会问题、历史材料,以稍纵即逝的过程作为作品本身,等等。当作品从私人领域(如艺术家工作室)进入美术馆或者不同社会现场遭遇公众时,很多观众会觉得看不懂,或者被“冒犯”,而相应地,现在的当代艺术媒体承担的工作常常是报道、解释作品,还原作品或者展览语境。

人们在哀叹今天没有艺术批评时,也需要看到当下艺术资料的丰富。每当有新作面世,在展览之外,作品介绍和梳理、展览报道、艺术家采访、专业人士间的对谈等都是公众接触和理解艺术创作的方式。文笔好的写作者常常受邀为艺术家、机构、画廊做文字整理工作,用文章解释作品和展览的来龙去脉。这些资料的出现,反映了艺术家、机构、画廊已经意识到作品和展览植根于具体语境,也说明了行业专业化程度的增加。这些被称为“通稿”的新闻稿,以及受邀作者的采访、写作,其实更像艺术创作进入公共视野时的“画外音”,是创作获得公共性的辅助手段:当统一、共享的艺术语境已经消失时,人们目前要做的首先是理解和自己语境不同的艺术家为何以及如何创作,以及艺术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在发生着。“打边炉”公众号这几年逐渐增加的影响力,正是因为其深度采访满足了人们对一手信息的需求。[12]正如“普遍手册”的主编王欢在其《批评不是……》中提到的:“艺术界长期以来对批评过剩的诉求,导致批评时常扮演的却是一个工具化的角色。”[13]王欢谈到的,便是批评文章常常服务于提供作品和项目的现象。

而艺术批评今天的工作之一,或许是在纷杂的艺术争论中,分析各方处于何种语境,站在何种立场,运行于何种系统,依据什么做出了判断——这才能让沟通有可能,让争论变得有意义。接下来,我便以两个与语境紧密相关,同时也是2022年讨论最多的艺术活动和其接收到的关注作为例子。

2022年,两个事件/展览引发了艺术和文化界的广泛讨论。第一个是4月23日至5月7日,新裤子乐队的乐手庞宽在北京星空间画廊进行的自我隔离及全程直播。这一活动一开始被称为“一次为期14天的现场加直播的行为艺术展”,正式名称则为新裤子的一首歌的歌名“拜拜迪斯科”[14]。另一个则是明确的展览。从9月到12月,上海明当代美术馆的“胡小芳与乔小幻”展出了艺术家胡尹萍的两个长期项目:“小芳”项目中,艺术家委托朋友假扮商人“小芳”,以较高价格收购母亲和老家当地阿姨织的毛线帽子,并且不断提出新的特定要求,让阿姨们用毛线进行自我表达、转化想象;而“乔小幻”项目中,胡尹萍扮演的潮流雕塑艺术家以迎合商业市场的作品,赚取了让胡尹萍能支持“小芳”的金钱。

庞宽在星空间的行动当时引发了全网热议。一方面,新裤子和庞宽的粉丝以及网友热烈参与其间:庞宽的活动发布微博被转发超过8000次,乐迷们自发拉了微信群追踪直播中庞宽的动态,庞宽的“屎尿屁”成了大众讨论的焦点,直播中的他的表情截屏变成迅速流通的表情包。另一方面则是当代艺术和剧场艺术从业者的尖锐批评。对庞宽的批评集中于两点:1. “直播隔离”是作秀、哗众取宠,尤其当时正值上海封城,一些批评者认为庞宽和画廊是在消费苦难,浪费人们的注意力;2. 庞宽在这14天中衣食无忧、懒散怠惰、套路“过时”,从行为艺术的角度来看,绝对算不上精彩之作。“Hi艺术”在《庞宽14天隔离直播,是艺术的反思还是虚假的作秀?》这篇微信推送中集合了艺术行业人士的观点,一些策展人抱有更加宽容的态度。正如唐泽慧在其中所言:“只要没有刻意消费苦难,有什么不可以呢?”[15]

而我想借此指出的是,“拜拜迪斯科”从一开始就有两种不同的语境交叠着——一边是娱乐为先的大众传播和流行文化,另一边是强调批判的当代艺术体制。因此它同时也是两种活动,一种是互联网中面向粉丝和普通观众的表演,另一种则是宣传中被误认的当代艺术中的“行为艺术”。在庞宽发布的微博里,他称自己要做一个“行为艺术展”,这也是这次事件引起争议的导火索之一。比如“界面”在报道时,就以《躺着玩手机何以成为行为艺术?》[16]为题。然而,“行为艺术”这一词汇在庞宽和画廊主办方的讨论中其实从未出现,庞宽当时使用的“艺术事件”更加准确。而因为这一行动要在画廊发生,“事件”就迅速变成了“展览”。当庞宽带着戏谑口吻宣布这场实质上的大众娱乐表演为“行为艺术展”时,便会被与当代艺术尤其是行为艺术中的经典作品比较,也会被质疑其作品中缺失对社会和艺术系统的批判。

在围绕庞宽这一隔离直播的争论中,不同的艺术从业者处在非常不同的立场上。庞宽的公众人物身份和乐手经历、敏感的审查环境、观众的参与,和当时人与人之间的隔离状态,很少被考虑在内。围绕这一作品的讨论尤其有一个盲区,即直播的大多数很年轻的观众是被困在高校中的学生,他们在庞宽的直播中感受到了陪伴,也陪伴了彼此。常常在灾难里被用作统计救援信息的线上文档,被网友们用以接力写作《庞宽14天行为艺术观察记录》。这些参与以及社会语境很少被放入对作品的判断里,而在我看来,这些网友的关心和参与转化了庞宽作品中的虚无和轻佻的部分。[17]

如果说庞宽的“拜拜迪斯科”是一场对当代艺术系统未经深思熟虑、依赖直觉的行动,那么展览“胡小芳与乔小幻”呈现的则是胡尹萍这十几年来在深刻体会、利用艺术系统的规则和限制之后,在社会现场的一次艺术实践。她虚构的“乔小幻”身份服从了当代艺术中“展览-收藏-市场”这种传统艺术家的职业道路体系。在虚拟了一系列展览和潮流雕塑作品之后,乔小幻获得的市场利润让胡尹萍可以有资本去做市场规则之外的艺术创作。如策展人钱诗怡所言,胡尹萍通过写实雕塑赚取了留在北京继续生活创作的成本,也资助了她去做“小芳”项目,能有经济能力去用“善意的谎言”邀请母亲和小镇上的阿姨用毛线织帽子,完成她刁钻的诸如“如果坏人来了,你们用什么样的武器保护自己和家人?”这样的订单。2022年,“胡小芳与乔小幻”展在主流媒体、当代文化艺术杂志、小红书、微博和微信上被广泛报道和评论,例如《人物》杂志刊登的《织吧,妈妈》[18]以及“随机波动”播客制作的《是人也是艺术,是我也是她们》[19]。但很吊诡的是,这些广泛传播的内容有两个特征:其一,大多数报道基本是对“小芳”项目的故事性介绍,鲜少深入讨论“小芳”和“乔小幻”之间的关系;其二,大量报道都使用了胡尹萍的第一人称自述。

“小芳”项目获得广泛关注当然有项目中涉及母女关系、手工劳动者、善意的谎言等原因;最重要的是,这个艺术项目是一个好故事。这正是策展人钱诗怡所说的胡尹萍创作中的“包容性”:“她的作品放在社会语境下能够形成再生产的开放度。”[20]但除了钱诗怡的文章之外,很少有对“乔小幻”项目以及胡尹萍和当代艺术生产系统之间的关系进行深度分析的。而对第一人称自述的依赖则说明,虽然这个展览进入了大众的视野,但却缺乏重新理解、重新叙述胡尹萍艺术实践的语言、知识和衡量标准。其实,当代艺术业内的批评也在此乏力,少有人深究胡尹萍概念艺术、参与式艺术实践中的伦理问题,以及“故事”之外泥泞的细节。唯一提及这些问题的,是策展人张涵露的一番评论:

如果我不解风情地将“小芳”项目理解为多少包含参与的成分,如果阿姨们的主体性当真如讲故事的人所说在项目中得到了释放和巩固,那么我就会对项目中的更多细节产生好奇。譬如,小芳这个人物在和阿姨们打交道过程中,沟通是否有受挫的时刻,是否曾遭遇价值冲突或道德难题——可以想象一定有,阿姨们被“赋权”后她们的人生是否有微妙的变化……无论是真是假,这个故事还有更多没讲的。[21]

以庞宽和胡尹萍的艺术事件/展览为例,我希望说明的是,今天的艺术批评需要做的早已不仅仅是图像志分析,也不只停留在展览上。它需要考察艺术在实践过程中的问题,也要观察艺术实践从私域转化为公域时的手段,以及不同语境之间的互动和误读,思考哪些维度在实践和讨论中是缺失的。运营“空白艺论”的徐旷之认为,中国大陆艺术批评话语的失效是因为“中国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批判理论传统,更没有形成可以反思批判理论自身境况的学术系统”[22],而他参照的是美国的《十月》杂志。徐的观点当然有其道理,特别是目前艺术批评的研究仍然以西方学院派为主。但我认为,形成对此时此地的艺术实践的有效批评,最重要的是对艺术的生成方式和其所在的不同语境的理解,并且形成作者独立的价值判断——这里的价值判断不是一件作品好或者差,而是写作者认为什么价值是艺术创作中重要的。张涵露能够对胡尹萍做出这样的紧要分析,恰恰是因为她本人长期进行参与式艺术的工作,伦理问题对她而言也一直是重要课题。在这个意义上,我同意芭芭拉·罗斯(Barbara Rose)所说的:“批评的行为就是价值判断。其他的则是[一般性的]艺术写作。”

批评者的工作,一面是去理解艺术的发生,一面则是不断去问自己相信什么。在这样信息泛滥、语境多元而分裂的时代,我也认为批评是一种自发的关心和行动。“批评”本身意味着一种方向,即一个(组)主体尝试理解、分析另一个(组)主体/现象,并可能以此提出新的观点。这其中可以强调批评者的独立性,也可以强调两者之间的关系(relation)。独立,即意味着作者的自发和主动,而关系则意味着作者即便形成批判的、不满的意见,也是付出了时间、精力去理解之后的关心——相对应地,那些只是为了批评而批评、吸引流量的“檄文”,其实并不能算立得住脚的批评。

三、看不见的艺术批评

艺术批评有几条很少被讨论、被视为既定事实的特性,其一是文字为媒介,其二是公共性,其三是往往由单一作者书写,具有自发性。如果批评可以不是文字,不具有公共性,甚至不是单一个体作为作者,那么批评是什么?近年来,我越发感受到艺术批评发生的方式有很多种,而且常常是朋友之间的私下讨论最为激烈、诚恳、有效。我将在这一节讨论艺术批评的这几条特性。或许它们已经超出了这次文献原本计划涉猎的材料范围,或许不能算“艺术批评”。但是,哪些批评者的观点不是在讨论中激发出来的呢?价值难道不是在对话中才会变得更为清晰吗?

近年来,有关艺术的讨论以更多现场的方式不断涌现出来。除了刊物、公众号文章、出版物等,关于艺术的讨论超出了文字,变为视频、音频(播客)等,比如呈现艺术家创作的“泡卡司Powcast”、讨论展览的“艺术叨叨”、关注游戏研究的播客“落日间”、有时评价艺术现象的哲学播客“翻转电台”,等等。这其中涉及的讨论当然不如文字正式,这些声音是流动的、有机的、带着错漏的,但这些公共讨论能慷慨地展现出思考过程以及不同思考者之间的彼此补充和辩论的过程,恰恰能帮助观点在形成中的听众意识到艺术批评不是高高在上的、学院里的工作,而是随时随地、谁都可以开始做的事。

而那些在公共视野之外、在互相信任的朋友之间、在有平等氛围的社群里以及一些特定的网络中发生的有关艺术的、具备批判性的讨论,可能没有被发表或记录,却是当下最有生命力、最常发生、最未被审查和禁锢的有关艺术的思考。在艺术生态、语境多元的情况下,不同群体可能面对截然不同的境况和问题,但朋友之间往往彼此了解,有一些信任的基石、对艺术的共同认识,此时的讨论和批评大多能真正帮助到实践者。我自己就经历过许多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对话或许在2000年代曾经发生在美术同盟或者Art-ba-ba的公开论坛上,但是到了2010年代,它们在公开视野中逐渐销声匿迹。我想下一步需要讨论的,恰恰是私人的写作、基于友谊和彼此认同的对话如何再度浮出水面,转化为公共的知识、共同的关心,形成更大范围的讨论。从这个角度,我们也可以理解策展的兴起(以及艺术批评的衰落)。策展作为一种行动,相比起文本,可以更直接地去构建艺术和社会的具体语境。

在未来有关艺术批评的研究中,我们是否需要扩大视野,去关注艺术的讨论如何更多地发生?是否需要从艺术家的角度出发,询问对他们而言,艺术批评在哪里发生、是否被需要?我想这里最重要的是,艺术批评的写作并不是让写作者成为权力的拥有者,而是让批评成为下一次真正对话、讨论和改变的开始。


  1. 《没有艺术批评,只有艺术软文》,https://mp.weixin.qq.com/s/BKpjmU-G2qcdsF9rypl4IQ,2022年7月22日。 ↩︎

  2. 叶滢、皮力:《专访皮力:社交媒体时代艺术评论的衰落与新一代的身份觉醒正同时到来》,https://mp.weixin.qq.com/s/5Gl7cODKpnEx2FtOCQsYNQ,2022年7月29日。 ↩︎

  3. 徐志君:《艺术批评的回归》,https://mp.weixin.qq.com/s/ytgOPChwg1UeG0A3o4qWgg,2022年5月24日。 ↩︎

  4. 张煜航:《虚无乡的死亡迷宫》,https://www.qilucriticism.com/post/deepsealabyrinth,2022年11月25日。 ↩︎

  5. 吕澎:“历史语境中的中国艺术批评”讲座,OCAT深圳,2014年11月8日。 ↩︎

  6. 同上。 ↩︎

  7. 赵子龙:《“批评家”正在从行业视野中消失》,https://mp.weixin.qq.com/s/56mqyuZo_q66vIU8bknvEQ,2022年11月22日。 ↩︎

  8. 歧路批评(黄梓耘、刘伟田、聂小依):《为什么要成为歧路》,https://mp.weixin.qq.com/s/_BGqZmjOTj88dK2iShg0MA,2022年5月24日。 ↩︎

  9. 《黑齿》杂志网站http://www.heichimagazine.org/。 ↩︎

  10. “岛聚”网站https://www.daoju.art/。 ↩︎

  11. btr:《上海胶囊》,北方日报出版社,2022年。 ↩︎

  12. 艺术媒体上的一些内容被称为“软文”,其实并非因为画廊、机构聘请了独立写作者来做这项工作,而是这些文章在发表时没有表明写作者和艺术家、画廊、机构的利益相关关系,并发表在看似中立的第三方媒体平台上。这样的写作具有公共性,但没有自发性。 ↩︎

  13. 王欢:《批评不是……》,https://mp.weixin.qq.com/s/A5PAtIXT_f9_BAcRBvB6pg,2022年5月24日。 ↩︎

  14. 庞宽活动预告微博,https://weibo.com/1977763897/LpwmobiCP,2022年4月21日。 ↩︎

  15. chen_yinn、王晓松、孙策等:《庞宽14天隔离直播,是艺术的反思还是虚假的作秀?》https://mp.weixin.qq.com/s/yCjYVqRQVgQaPCGud-I5OQ,2022年4月27日。 ↩︎

  16. 尹清露:《躺着玩手机何以成为行为艺术?庞宽14天无间断直播的无力与陈旧》,https://mp.weixin.qq.com/s/vvMD7U8Vdhu5TW4w7QSByQ,2022年5月7日。 ↩︎

  17. 聂小依:《无力者的无聊,无聊者的有力》,https://mp.weixin.qq.com/s/pA9z6j5KF9uCox9oiHGPCA,2022年5月30日。 ↩︎

  18. 林松果:《织吧,妈妈》,https://mp.weixin.qq.com/s/PvdVaN7HUBS-gWYSMqhdOw,2022年9月22日。 ↩︎

  19. 随机波动、胡尹萍:《是人也是艺术,是我也是她们》,https://mp.weixin.qq.com/s/iH1d6RBtpM4t067kKWGxhw,2022年12月2日。 ↩︎

  20. 钱诗怡:《谎言、分身与边缘:“小芳”背后的多面人性》,https://mp.weixin.qq.com/s/9oaDR04zNnh_jMBBwX3mzw,2022年12月8日。 ↩︎

  21. 张涵露、贺潇、杨北辰等:《五位策展人对艺术家工作路径的观察:创作的“残局”、“底图”、观看视角和回归具身》,https://mp.weixin.qq.com/s/VpAGHMOU8kui-bT2So8KIw,2023年1月18日。 ↩︎

  22. 徐旷之:《“批判性”写作与无效化生产——关于当下艺术批评现状的一点思考》,https://mp.weixin.qq.com/s/9FQeQP3X8iC0wfOZ_NoBRQ,2022年5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