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e Xiaoyi 聂小依

Writing / essay · 2022 · 中文

Farewell to 2022告别2022

Published in
《艺术世界 ArtReview》中文版公众号
Dates
2022年12月31日

2022年的最后几个小时,没法做年度总结:ARC编辑部向同行友人询问这一年的真实感受,并悼念这一年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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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2年的最后几个小时,郑重地和这一年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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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无法做年度总结。在最后要结束的时刻,悲伤、哀悼、荒谬、愤怒还未完成。我们还未好好活过这一年,还未公正地对待自己和他人的遭遇,又该如何结束它?一位朋友说,“我看到一些2022年的回顾,到最后说‘我们进入2023年的生活’。我都觉得,天啊,这怎么进入,这要多大的勇气。”

2022年的年终,与艺术世界各类宏大的年终总结有些背道而驰,ARC编辑部选择把目光投向内部。我联络了一些同行的友人,询问ta们这一年的真实感受,ta们的话,让年末暂时脱离了可被总结的范畴。在很多时刻,我想说,是的,我也感觉如此。

**遍体鳞伤

在北京工作的B说,蹦到她脑海里的词是“坍塌”。在今年的数轮封控里,展览、论坛、博览会、项目的延迟和取消变得稀松平常。在家上班逐渐失去了一开始不需要通勤的侥幸,线上会议成为需要忍耐之事。当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落空,提前两周做工作计划也变得没有之前那么有信心。11月的上海,ART021博览会和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临时取消时,大街两旁的博览会广告在和煦的天气毫无阴霾,让人加倍无力。有朋友提醒说,西岸艺术中心曾经是方舱。

这样的状态已经整整持续了三年,计划的落空是最低限度的失望。更多的时候我们要面对生活本身的坍缩,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支撑躯体再挤迸出一些力量,再做一次计划、再发出一点声音,逃跑、赚钱、抗议,压榨出一点信心。这样活着带来的是几乎加诸于每个人的疲惫和折损。一向轻装上阵、和国内很多地方的艺术家建立了联系的宋轶说,过去这一年,他感觉到的是一个字是“伤”、一个词就是“遍体鳞伤”:“我觉得很少有这么一年,周围几乎所有的人没有不是遍体鳞伤的”。

这些伤害,除了不断被削砍的人们主动向外探求的茎叶,还有不断施加于每个人身体的细小控制。编辑Yineng说,过去这一年他感受最深的是“码”。健康码、行程码——以24、48、72小时的期限、以红黄绿的形态、以信号追踪的区域限定,让我们的身体和时间在今年甚至愈发拥有了形状(对,许多地方的扫码是今年才开始变本加厉的)。这样确切的形状是被缝合出来的、是挤压出来的,一旦外部的压力陡然撤空,生活涣散一地,人们生活的内核早已消失。而即便控制消失了,仍然需要面对是无数的消息——中国农村和城乡结合部已经被掏空的药品、落在乌克兰领土上的无数导弹、毫无音讯的年轻人。“末日刷屏”,这是策展人蔡影茜的2022年判语。

**落幕

当国内艺术行业的从业者被问到2022年的感受时,很少有人谈到艺术相关的事。的确,可能这三年艺术在这世界上根本不重要。但是我们是这个领域的从业者,行业的变动对每个人的生活都会带来剧烈的改变。策展人和艺术家陈柏麒说,他感受到了一个时代的落幕。5月份,柏林的时代艺术中心关闭实体空间;8月份,广州时代美术馆宣布展厅项目即将暂停。开了面包店的柏麒说,“房地产时代的终结意味着会有一批艺术机构完成历史使命”。去国美任教的卢杰也在不同的场合重复着他的判断——机构和生态一定会换代。

商业化的浪潮席卷而来,打开BOSS直聘,艺术相关的工作看起来很多——艺术留学辅导、各种艺术空间的策划和执行、新媒体总监(大部分时间也就是公众号编辑)。刚刚毕业回国Lillian和很多年轻的艺术家一样,回来就在探索着创作和谋生的平衡(也发现生活本身就重重险阻)。事实上,教育行业、媒体行业和新零售场景的橱窗设计和艺术行业并不相通,大多数时候人们只能成为有艺术特长的底层民工。在艺术X科技的风潮中,很多商业跨界的机会都会提到它们对UCCA Lab的参考,希望这条模式可以在未来走通、带来经济回报。有艺术家朋友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工作,是去科技行业,在大厂里做NFT的设计和发售;在贵州深山里的时候,也有刚认识的朋友提到了要去新加坡投资——未来是一个可以逃逸的庇护所,Web 3.0提供了一个可以吸引投资和信心的未来。当现实已是一片废土,人们最需要的便是未来。

**白色

突然消失的核酸检测和行程码,不再拦住行人的保安,口罩可以摘下了。一切如大梦一场,屈辱仿佛不曾存在过,这样的抹消让这三年更显得是被剥夺的。轻与重在这个年尾一起降临,轻巧的重置、未被正视的沉重,一起把人拖入仓皇。艺术家张文心发来了这么一段话——

“白色。一个在2022年最让人颤抖的颜色,它代表了这一年中最极端的几种情绪,它曾被许多匿名的人穿在身上施加暴力,也以‘无’的方式诉说了太多不可明示的真实。它是中国民间风俗中代表死亡和灵魂的颜色,也是无生命的机器对人进行管控的颜色。”

要从哪里开始召回信心并且重建这片废土?前一阵子我看到了一位研究者陈彬华介绍的“疗愈正义”(healing justice)的概念,在创伤之后,需要给予我们自己时间、呼吸、缓慢下来、观察自己的身体、和真实的人建立联系、让自己重新落入环境里。游泳办公室的里林说,“我从大连搬到上海的时候就想生活在人群中,因为在大连的时候完全没有跟家附近的人接触,只是跟朋友交往,没有机会认识物理身边的人。今年在上海的经历让我‘不得不’认识了很多邻居,有变成亲密朋友的也有误解割裂的,但是都很‘实秤’ 。无论如何让我的日常生活变得很不一样了。”在里林家吃的几顿饭,会让我感受到很久违的真切——那种真实感类似于她说的“实秤”,并不是什么专业上的工作联系,而是人的质感。今年,虽然大多数同行都没有去欧洲,但卡塞尔文献展还是不断出现在此地的讨论里。米仓米仓米仓,政治正确政治不正确,反复在对话里出现,时而是艺术界的安慰剂,时而让艺术失踪。由宓在最近发表于e-flux的长文里回顾了ruangrupa陷入的种种争议,她在最后说到,“或许我们收缩了太久错误的肌肉,直到我们意识到政治是在别处发生的。”

2022年,持续了近二十年、有关中国当代艺术的英文学刊《Yishu》也暂时休刊了。但我会想起采访《Yishu》的主创之一郑胜天老师时,我问1938年出生的他怎么看“计划”、年轻时的他如何计划。他笑着说,“我从来不做计划,战争、运动或者政策突然改变了,人的力量太小了。都是有什么事,就把这件事做好。”这样想,我也会想起策展人苏伟以前说的,“在大陆,研究和实践都是跟着人走的,不是跟着机构。”

说再见

很多人的年末伴随着咳嗽声和救护车的呼啸声度过。这一年我们看到了太多令人忧伤的消息。在2022年离开我们的人似乎比往年都要多。占领报纸头条的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安倍晋三、戈尔巴乔夫、江泽民的离世让人们真切地觉出一个时代在远离。最后一个月,国内的讣闻更是几乎每天都在刊发——几乎没有人不在悼念。三年的节点,似乎让人们终于开始和这一段特殊的时间告别,但是,要如何告别呢?人、时间、经历,都不会因为跨入2023年而烟消云散。逝者和暂时离开的事物都在我们的生命里出现过了,这是又幸运又残酷的事。在一年之尾,与过去挥别的同时,我们也希望郑重的告别可以帮助我们反思这个时代的伤痕。告别,是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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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艺术文化领域逝者不完整名单洛德斯·卡斯特罗|Lourdes Castro(1930–2022)

专注于抽象艺术的葡萄牙艺术家

劳拉·巴克利|Laura Buckley(1977–2022)

以机械装置闻名的爱尔兰艺术家

卡门·埃雷拉|Carmen Herrera(1915–2022)

年近90才被艺术界重新发现的古巴抽象艺术家

丹·格雷厄姆|Dan Graham(1942–2022)

拒绝被标签为“观念”的美国视觉艺术家、写作者

德温·瓦伦丁|De Wain Valentine(1936–2022)

美国极简主义雕塑家

约翰·韦斯利|John Wesley(1928–2022)

美国艺术家,擅以极简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诡异场景中的简洁形象

余德耀(1957–2022)

印尼爱国华侨、企业家、艺术慈善家和收藏家,创办了余德耀基金会、余德耀美术馆

米拉·卡利克斯|Mira Calix(1970–2022)

致力于非传统音乐及公共声音装置创作的英国作曲家和声音艺术家

格伦维尔·戴维|Grenville Davey(1961–2022)

雕塑家,1992年透纳奖获得者

德尔菲娜·恩特卡纳莱斯|Delfina Entrecanales(1927–2022)

曾直接资助数百位艺术家的西班牙慈善家,非营利组织德尔菲娜基金会(Delfina Foundation)的创立人

黄蜀芹(1939–2022)

中国第四代导演,代表作《人·鬼·情》被誉为“中国第一部女性电影”

赫尔曼·尼奇|Hermann Nitsch(1938–2022)

奥地利画家、行为艺术家,维也纳行动主义艺术运动的先驱和灵魂人物之一

唐宋(1960–2022)

中国当代艺术家,1989年应邀参加中国美术展举行的“中国现代艺术展”,与艺术家肖鲁以开枪的形式完成装置作品《对话》

保拉·雷戈|Paula Rego(1935–2022)

最有力量的女性画家之一,虽然住在伦敦但一直心系故乡葡萄牙

塔雷克·古辛|Tarek Al-Ghoussein(1962–2022)

捕捉巴勒斯坦流民生活的摄影师

克拉斯·奥登伯格|Claes Oldenburg(1929–2022)

波普艺术家,以各种超大号日常物雕塑为人所知

邓肯·汉纳|Duncan Hannah(1952–2022)

画家、拼贴艺术家和地下电影明星

陈文辉(1968–2022)

新加坡资深策展人,纽约亚洲协会博物馆(Asia Society Museum)前馆长,在成立亚洲协会三年展(Asia Society Triennial)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倪匡(1935–2022)

香港作家、编剧、评论家,以天马行空、想象奇巧的写作风格著称

詹姆斯·艾夫莱姆·洛夫洛克|James Ephraim Lovelock(1919–2022)

英国独立科学家、环保主义者和未来学家

珍妮弗·巴特利特|Jennifer Bartlett(1941–2022)

美国艺术家,以将概念艺术的美学与新表现主义方法相结合而闻名

陈文辉(1968–2022)

新加坡艺术界重要人物、资深策展人和亚洲艺术倡导者

段义孚(1930–2022)

著名华裔地理学家,人文主义地理学(Humanist Geography)之父

三宅一生 Issey Miyake (1938–2022)

日本服装设计师,以其标志性的褶皱设计闻名

筱田太郎|Taro Shinoda(1964–2022)

日本艺术家,以探究人类与自然共存关系的水彩画、影像作品和大型装置而闻名

娜塔莉亚·LL|Natalia LL(1937–2022)

波兰艺术家,其影像作品特征为具有严厉的女性主义批判性

德米特里·弗鲁贝尔|Dmitry Vrubel(1960–2022)

俄罗斯艺术家,代表作是其于1990年在柏林墙上创作的壁画,描绘了苏联和东德共产党领导人接吻的场景

山姆·吉列姆|Sam Gilliam(1933–2022)

非裔美籍艺术家,华盛顿色彩画派的代表艺术家之一

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1930–2022)

法国瑞士电影导演、影评人,最有影响力的新浪潮导演

伊曼诺尔·阿劳霍|Emanoel Araujo(1940–2022)

巴西艺术家,是坐落于圣保罗的巴西非洲博物馆创始人

布莱恩·卡特林|Brian Catling(1948–2022)

英国艺术家,拍摄怪诞的照片,也写奇幻小说

王韧(1932–2022)

舞台美术家、教育家

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1947–2022)

质疑了自然与文化的区分的法国哲学家

吕胜中(1952–2022)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做出了剪纸小红人的当代艺术家

金政基(1975–2022)

韩国动画家,许多中国考前班学生心中的速写大师

彼得·舍达尔|Peter Schjeldahl(1942–2022)

美国艺术评论家,《纽约客》和《村声》艺术专栏主笔

罗德尼·格雷厄姆|Rodney Graham(1949–2022)

加拿大艺术家,与致力于探索影像媒体和概念主义的“温哥华学派”有较深的关联

比利·阿尔·本斯顿|Billy Al Bengston(1934–2022)

美国艺术家,二十世纪中期活跃于洛杉矶艺术界的艺术家,以描绘加州“Kustom”汽车和摩托车文化的作品而闻名

西尔克·奥托-克纳普|Silke Otto-Knapp(1970–2022)

德国艺术家,其绘画灵感来自20世纪的舞蹈、戏剧和表演

皮埃尔·苏拉|Pierre Soulages(1919–2022)

法国艺术家,以黑色抽象绘画和抽象表现主义的创新而闻名

莉·邦特科|Lee Bontecou (1931–2022)

美国雕塑家、版画家,先锋女性艺术家,成名于上世纪60年代以男性为主导的纽约艺术界

阿什利·比克顿|Ashley Bickerton(1959–2022)

戏讽消费主义和异国情调、并且搬到了亚洲的艺术家

吴冠英(1955–2022)

风格动画与漫画艺术家、教育家、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创作组主要成员

严定宪(1936–2022)

《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等影片动画设计、《哪吒闹海》参与导演

薇薇恩·韦斯特伍德 |Vivienne Westwood(1941–2022)

英国设计师、环保倡导者

西西(1937–2022)

香港女作家、诗人

玛雅·维德迈尔-毕加索|Maya Widmaier-Picasso(1935–2022)

西班牙画家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玛丽-特蕾莎·沃特(Marie-Thérèse Walter)的独生女,毕加索遗产的守护人

✦ 撰文:聂小依 ✦ 整理:ArtReview China编辑部